第156章
晚上鬱清棠坐在牀頭,被子拉到腰間,手裏捧着一本書,神情卻心不在焉,面前的書始終停留在同一頁。
一陣響鈴聲喚回了她的注意力,鬱清棠拿起旁邊的諾基亞,嘴角不自知地揚起笑容,按下接聽鍵。
“你睡了嗎?”程湛兮隔着屏幕傳來的聲音有些遙遠,但透出來活力滿滿,又彷彿近在眼前。
明明隨着長大她們的生活也越來越不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程湛兮的精力依然旺盛得不知疲憊爲何物,大半夜打電話過來也這麼有精神。
“還沒。”鬱清棠的聲音淡淡,聽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
程湛兮和她同款姿勢,穿着淺粉的睡衣,卷着洗過澡後微溼的髮梢,道:“我跟你說,我今天回家,我爸媽問我和你談戀愛的事是不是真的。”
鬱清棠靜了會兒,問:“你怎麼說?”
程湛兮:“哈哈哈哈當然是假的了,我跟他們說是在演戲了。”
鬱清棠:“……”
真是一點也不意外呢。
程湛兮拿下手機,低頭看着通話中的屏幕,重新貼上耳朵:“你還在嗎?”
“……在。”鬱清棠無聲嘆了口氣,道,“我爸媽也問了。”
“那你怎麼回答的?”
“和你一樣。”
程湛兮又:“哈哈哈哈哈。”
鬱清棠已經毫無波動,甚至搖頭失笑。
程湛兮和她絮絮叨叨今晚澡洗到一半發現忘記拿毛巾這類的瑣事,鬱清棠耐心專注地聽着,不時應答一聲。
程湛兮說到打哈欠,鬱清棠方溫聲提議道:“睡吧?”
程湛兮“嗯”聲,滑進被子裏。
“晚安。”
“晚安。”
鬱清棠聽見裏面的忙音後按了掛斷,躺在牀上靜靜地看了會兒天花板,也合上了眼睛。
***
“程湛兮。”
程湛兮邁進校門不久,便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過頭,見一個眼熟的女生朝她跑過來,是隔壁班的同學。
隔壁班女生看了看她身邊,笑着打趣道:“哎,你女朋友呢?怎麼沒和你一起來學校?”
程湛兮愣了下,心想我哪來的女朋友,是問女性朋友嗎,那她倒是有一堆。過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鬱清棠,新晉有對象人士程湛兮神情自若地回道:“她早上有事,我們倆放學一起回家。”
隔壁班女生感嘆道:“羨慕啊。”
程湛兮越來越適應自己的身份,笑道:“羨慕你也去找一個啊。”
女生道:“不了不了,我不配。”
程湛兮疑惑:“怎麼不配?”談戀愛還有配不配之說嗎?
女生道:“我又不是你,上哪兒找鬱清棠那麼好看又是學霸的對象去?”
程湛兮細一沉吟,道:“說得在理。”
女生一臉“受不了”看着她,說:“虐狗了啊。”
程湛兮哈哈一笑。
雖然對象是假的,但是虐狗的感覺還不錯是怎麼回事?
***
鬱清棠班上。
她性情清冷,到消息傳開的第三天下午,她前桌的同學在課間大着膽子擰過身子,小聲問她道:“你真的在和程湛兮交往啊?”
鬱清棠停筆抬眸,淡道:“有什麼問題嗎?”
前桌畏懼地吞了吞口水,張嘴乾巴巴道:“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你們倆挺般配的。”
令人驚掉下巴的事發生了。
鬱清棠聽完這句話,向來冷淡的眉眼彎出柔和笑意,淺聲道:“謝謝。”
前桌目瞪口呆地轉了回去。
這……愛情的魔力也太大了吧?
***
兩人默契的情侶身份還是給生活帶來了些許的不同,程湛兮本以爲她和鬱清棠的距離已經親密得不能再親密了,沒想到還有更親密的。同學們常常調侃她,程湛兮享受這段假關係,亦十分配合地“虐狗”,可謂樂不思蜀。
偶爾有清醒過來的時候,她還會爲做朋友的自己鳴不平,憑什麼女女朋友比閨蜜親近?她不服!將來鬱清棠要是談了男朋友,算了,她暫時拒絕去想這個可能。
對於鬱清棠來說,體驗複雜,痛並快樂着。
快樂的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女朋友的名義,杜絕那些企圖沾到程湛兮身上的花花草草,也可以光明正大地以玩笑的口吻喫醋;煎熬的是有了這層名分,程湛兮越發的思想懶惰,撩而不娶。
更要命的是,她腦子裏似乎就一直沒有搭上這根弦。
她們有次去r國泡溫泉,室內有私人湯池,房間就她們倆,大人在另一間。爲了泡湯體驗好,身無餘物地下水,按理說會發生點什麼,但是程湛兮一心玩水,把鬱清棠澆得滿頭滿臉都是,開懷大笑。
鬱清棠:“……”
鬱清棠泡完溫泉上來,程湛兮倒是很君子地避開眼,等她包好寬鬆的白色衣袍繫好腰帶才轉過來。
鬱清棠幅度輕微地歪了歪腦袋,眸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人收拾完畢,去大房間裏找家長,鬱清棠一進去,就對上鬱辭調侃的目光。如果她真的成功做了點什麼,對待鬱辭無聲的打趣還能挑眉回一個不服輸的笑,但是什麼都沒發生,她只能當做沒看到的轉開視線。
鬱辭一看她的反應,也知道今兒又是和以前一樣。
鬱清棠像她,開竅開得早,對待情愛之事很早便有清晰的認知。偏偏性格像她爸爸,極爲內斂,程湛兮在家是掌中明珠,打小千嬌萬寵,順風順水,跟個小孩兒似的玩心重,要想修成正果還有得磨呢。
反正年紀還小,由着她們年輕人慢慢折騰去吧。
鬱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懶洋洋地歪在丈夫懷裏。
鬱清棠看了看鬱辭,一言不發把程湛兮的胳膊拉了過來,讓她腦袋枕在自己身前。
程湛兮:“?”
雖然疑惑倒也沒有反抗,還主動調整到舒服的姿勢,女孩子的身體軟軟的,帶着別樣的冷香。
鬱清棠給她剝橘子,喂到她嘴裏。
旁觀的衛庭玉:“……”
爲什麼突然較起這種勁?
鬱辭輕咳一聲,喚回了呆滯的衛庭玉。
衛庭玉把切成小塊的梨用小叉子送到女人脣邊。
一家人奇怪地聚了聚,回到房間程湛兮纔對鬱清棠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在你爸媽面前也要演戲嗎?”
鬱清棠背對着她鋪牀抖被子,道:“一時忘記了。”
程湛兮不疑有他:“哦哦哦。”其實她剛剛有點緊張,到現在心跳都比平時快。
鬱清棠動作頓了下,聽到程湛兮走動倒水的聲音,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房間裏是榻榻米,本來想定兩室的套間,但程湛兮說想和鬱清棠一起睡,就訂了情侶套房,反正她們倆除了不是真的情侶,情侶該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
同牀共枕鬱清棠自始至終沒有抱希望,所以程湛兮很快睡着她也沒有失望。
度完假回國,兩人的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過着,悠悠閒閒。
成長像是一條河流,它並非靜止不動,哪怕開頭地勢平緩些,水勢起了,便滾滾而來。
高二下學期,大多數同學或出於自己的意向,或出於家裏的安排,都有了不同的出路,只等畢業,雛鳥羽翼漸豐,奔向各自的方向。
程湛兮很早就決定要考巴黎美院,學法語,外出寫生,準備申請材料和作品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鬱清棠和她差不多忙,但負擔比她輕很多。
高三上學期,程湛兮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法語考試,暫時緩了口氣,後知後覺鬱清棠最近似乎格外沉默。
問她原因,鬱清棠說怕打擾到她。
程湛兮別的不提,對她的情緒還是看得出的。
“你不高興?是怎麼了嗎?”
“沒有。”鬱清棠看着她,真心誠意地說,“恭喜你。”
“謝謝。”程湛兮問,“那你是因爲別的事不高興嗎?”
鬱清棠看向她清澈的眼睛,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怨氣無形中消散大半,最終她只是咬了咬脣,說出了真實的緣由:“師父讓我先在國內念本科。”
國畫不同於油畫,它植根的土壤在國內,田老師對她寄予厚望,他本身還是大學教授,鬱清棠跟着他,同時也能接觸到更多優秀的國畫大家,如魚得水,勢必有所成。她年紀尚輕,打好基礎最重要。
程湛兮的反應像是一臺卡住的老機器,半晌,方輕輕地“嗯”了一聲。
鬱清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說:“我們倆不能在一起了。”
程湛兮再次“嗯”聲,脣角抿直。
“我先回家了。”她說。
鬱清棠點頭。
程湛兮背對着她,一步一步脊背挺直地走了出去。
程湛兮坐上司機的車,車門關好,眼淚刷的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