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庭玉不知道懷着怎樣複雜的心情將車開到了程家。
鬱清棠把程湛兮扶下來, 回頭對着駕駛座裏疑似出神的衛庭玉,目光困惑:“爸爸?”
他不下來麼?
衛庭玉手鬆開方向盤,反應略顯遲鈍地噢噢兩聲, 推門下車。
他再……觀察觀察。
宋青柔在家,看見一行三人進來, 詫異道:“怎麼了?”
鬱清棠解釋道:“兮兮身體不舒服。”
宋女士立刻快步過來,從鬱清棠手上把她接過來,緊張道:“哪兒不舒服?疼嗎?”
程湛兮欲言又止。
鬱清棠知道衛庭玉在, 她不好意思說, 所以拉着爸爸的襯衣袖口,識趣告辭道:“宋阿姨, 我和爸爸先走了。”
程湛兮這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宋青柔顧不上留他們喫飯,開口道了句謝讓管家送他們出門。
父女倆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原本病歪歪靠着她媽的程湛兮下一秒就站直了,不自知地嘴角下撇。
宋青柔:“???”
宋青柔暫且不過問她的異樣,問道:“哪裏不舒服?”
程湛兮動了動腰,小聲彆扭道:“沒什麼,就是來月經了, 鬱清棠已經幫我弄好了。”
宋青柔道:“怎麼能叫姐姐全名?”
程湛兮愣了下,仔細想想她好像有一段時間沒管鬱清棠叫姐姐了, 現在又直呼其名, 是她突然不講禮貌了嗎?
程湛兮想不清楚,下意識反駁道:“她就只比我大幾個月。”
宋青柔屈指輕彈了一下她腦門,道:“那也是你姐姐。”
程湛兮嘟起嘴。
宋青柔沒多糾纏這個話題, 拉過程湛兮的手往洗手間走,道:“媽媽給你看看, 內褲弄髒沒有?”
程湛兮止住她媽媽的腳步,耳尖微紅,道:“我自己來就行,內褲我也會自己洗的。”
“害羞了?”
“媽~”
“姐姐給你弄的時候怎麼不害羞,輪到媽媽就……”
宋青柔打趣她,程湛兮不待她說完,面紅耳赤地將她推回沙發坐下,自己噔噔噔噔跑上樓梯,眨眼不見了蹤影。
等她處理好下來,宋青柔給她講經期注意事項,以及會有的正常反應,比如小腹的垂墜感、腰痠……有的還會痛經,程湛兮一邊聽一邊在腦海裏想鬱清棠也會這樣嗎?爲什麼自己這麼粗心,連她每個月都有幾天不舒服都沒看出來?
宋青柔清了清嗓子,問道:“在學校有喜歡的男生嗎?或者有男生追你嗎?”
程湛兮:“?”她道,“你怎麼突然這麼八卦?”
宋女士:“……”
宋青柔把程湛兮的臉捧過來,前後左右端詳這顆圓潤漂亮的腦袋瓜,不止一次懷疑她是不是自己親生的,怎麼在感情方面這麼遲鈍?
在宋女士危險的目光下,程湛兮乖乖道:“沒有。不知道。”
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在宋青柔意料之中,後一個卻讓她意外,同時不滿道:“什麼叫不知道,你長得這麼漂亮沒有男生追你?”那些男同學眼睛都瞎了嗎?
程湛兮費解道:“他們追不追我關我什麼事?反正我都不喜歡。”
宋青柔看向她的目光五味雜陳。
程湛兮敏銳地感覺到其中的一分悲傷,抱住宋青柔,偎在她肩膀撒嬌道:“怎麼了嘛?”
宋青柔拍拍她的腦袋,嘆氣道:“媽媽不想你那麼快成家,但是又覺得那一天越來越近了。”
“……媽,我纔剛上初一,您是不是想得太遠了。”
宋女士自說自話:“要是有喜歡的人讓媽過目把把關,但千萬別告訴你爸,他現在肯定接受不了。”
“……”
“你年紀還小,性行爲絕對不能有,對身體有很大的危害。要是有男生敢騙你上牀,你就把他打一頓,回頭媽給你解決。”
“……”
***
衛庭玉看着剛進門的女兒,欲言又止。
鬱清棠蹙眉:“爸爸?”
衛庭玉擠出一個笑容,說:“沒事,你下午還去學校嗎?”
鬱清棠說:“不去了,我下午去看兮兮,順便給她補習功課。晚飯就不回來喫了。”
不知道是不是鬱清棠的錯覺,她覺得她爸爸的笑容好像更勉強了。
衛庭玉兩隻手在剪裁合身的襯衣上搓了搓,像是手足無措的樣子,接着他如夢初醒般邁向廚房,說:“我去做飯,你想喫什麼?”
鬱清棠內心狐疑,表面不見異色,道:“想喫水煮魚。”
衛庭玉啊了聲,道:“家裏沒有魚,我現在去超市買。”
鬱清棠說:“不用了,可以喫別的。”
衛庭玉已經拿上了車鑰匙,在玄關換好鞋,道:“爸爸很快就回來。”
剛停進車庫的黑色轎車再次駛出門外,鬱清棠打開冰箱,拿了些食材出來,到廚房先洗淨切好,裝進盤子裏,再洗手出去。
晚上。
鬱辭對着梳妝檯的鏡子給自己的臉抹護膚品,衛庭玉坐在牀沿出神。
鬱辭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幹嗎呢?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衛庭玉看着她嘆了口氣。
鬱辭:“嘖。”
她說:“過來。”
衛庭玉站起身,乖乖過去,在鬱辭讓出的梳妝鏡前坐好。
鬱辭把同樣的護膚程序在丈夫臉上來了一遍,邊抹邊報私仇地肆意蹂.躪:“你說你一個男人,皮膚比女人還細,到底是爲什麼?老天爺這麼不公平嗎?”
衛庭玉好脾氣地任由她摧殘自己的俊臉,笑道:“我不長得好看點,怎麼勾引你?”
“你也知道是在勾引我?”鬱辭捏着他的下巴,說,“小妖精。”
男妖精笑了下。
鬱辭給他抹完臉和手,把衛庭玉按在梳妝檯親了一回,才拉他起身,從實招來的語氣道:“說吧,在操什麼心?”
衛庭玉說:“我懷疑棠棠喜歡程家小女兒。”
鬱辭哈哈笑了:“這還要懷疑嗎?她就是喜歡兮兮啊,兩人每天形影不離的,一晚上不見都要喫醋。不知道以後有一個嫁人,另一個會不會跟她老公打起來。”
衛庭玉嚴肅地看着她。
“我說的就是想嫁的那種喜歡。”
“……”
衛庭玉把今天在車後座發生的事說了。
鬱辭的表情漸漸變得不對了,她咬着脣“嘶”了一聲。
衛庭玉神情緊張:“你是不是也覺得她倆情況不對勁。”
鬱辭沉吟道:“那這樣的話咱是不是和程家商量下把婚約換到兮兮身上啊。”
衛庭玉:“???”
什麼???
***
隔天。
程湛兮早讀剛打下課鈴,她因爲經期不適在座位趴着休息,忽然聽同學說外面有人找。
找她的人向來很多,程湛兮出來前腦子裏沒有預設任何人,所以在看到鬱清棠那張冷清卻不乏溫柔的臉時,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程湛兮在意識到之前,先揚起了笑容。
“你怎麼來了?”她連跑帶跳幾步到了鬱清棠跟前,雀躍道。
旁邊的同學們詫異地看過來,以前大大方方的程湛兮怎麼突然像個芳心萌動的小女孩?
鬱清棠收在背後的手拿出來,遞過來一個白色保溫杯。
“這是什麼?”
“對身體好的。”鬱清棠道,“趁熱喝。”
程湛兮立刻便要打開,鬱清棠制止道:“回教室再喝。”
程湛兮把手放了回去,看着她道:“好。”
鬱清棠和她靜靜地對視了幾秒鐘,空氣裏好像有一種誘人失控的因子在湧動,讓她不自禁地滑動了一下喉嚨。鬱清棠嚥下分泌的唾液,看向走廊一側,說:“那我就……”
程湛兮脫口道:“你這麼快就回去了嗎?”
鬱清棠便再說不出離開的話。
程湛兮:“要不你到我班上坐會兒?我站得腰疼。”
鬱清棠:“……”
鬱清棠第一次到程湛兮班上,被當成了猴看。入學時她是新生髮言代表,加上張貼的成績單她的分數和名次都太過矚目,以至於大半人都認識她,不認識她的純看臉也移不開目光。
鬱清棠覺得自己辦了一件無比愚蠢的事,但看到程湛兮臉上燦爛的笑容又覺得被當成猴圍觀不算什麼。
畢竟其他人與她無關。
程湛兮擰開保溫杯蓋子,低頭嗅了嗅,說:“是紅糖水嗎?”
鬱清棠點頭。
程湛兮把桌上另一個保溫杯拿過來,道:“我媽也給我準備了。”
鬱清棠:“……”
鬱清棠不明顯地咬住下脣,道:“不要就還給我。”
“誰說我不要了?”程湛兮當着她的面咕咚喝了一大口,重色輕媽道,“嗯,比我媽泡得好喝。”
鬱清棠咬脣笑了。
“我看你敢不敢當着你媽的面說。”
“不敢哈哈哈。”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上課鈴一響,鬱清棠便離開了,程湛兮擰開杯蓋,又喝了一口。
下午放學回家,宋青柔從程湛兮書包從側邊口袋把保溫杯拿出來,手裏一沉,道:“怎麼還剩這麼多?不是讓你喝完嗎?”
程湛兮轉了個身,把書包另一側給她看。
宋青柔把那個空的白色保溫杯拿在手上,道:“誰給你的?”
“鬱……”程湛兮本來想直呼其名,臨到嘴邊改了口,“棠棠。”
宋青柔把兩個保溫杯交給傭人,不疼不癢地數落她道:“姐姐給的就喝光了,媽媽給的就帶回家是不是?我看你住到姐姐家去算了?”
程湛兮眼前一亮:“真的嗎?”
“……”宋青柔彈她腦門,“少給姐姐添亂,姐姐還要學畫畫呢。”
“我也學畫啊。”
“你們倆學的是一個畫嗎?”
“基本功都差不多嘛。”
鬱清棠是鬱辭的女兒,畫畫方面有天賦很正常,但她和學西洋畫的鬱辭不同,她喜歡國畫,而且在鬱辭的引薦下小小年紀便拜進某國畫大師門下,成了他的關門弟子。程湛兮不知道怎麼回事,也喜歡畫畫,而且彷彿她纔是鬱辭的親生女兒,對油畫情有獨鍾,每天學習之餘都會練習繪畫。
宋青柔接過她的書包,道:“總之你少煩姐姐,別耽誤她正事。”
宋青柔還不知道她,心性沒定,玩心重,畫畫算是她能沉得住氣的極少數活動之一,一旦和鬱清棠在一起,恐怕連畫也畫不下去。她自己就算了,再影響到鬱清棠。
程湛兮嘟囔道:“我哪裏煩了,姐姐可喜歡我了。”
她去盥洗室洗過手,道:“我去畫室了。”
宋青柔叫住她:“先喫點東西吧。”
程湛兮頭也不回地說:“不喫了,老師發了幾張卷子,晚上我要打電話給鬱……棠棠問問題,沒空畫畫。對了,讓小芸阿姨晚點燒飯,我畫完再出來。”
……
“媽。”程湛兮洗掉手上沾染的顏料,身上縈繞着若有若無的松節油味道。
少女的聲音清越悅耳,比三年前少了些許軟糯,多了幾分乾脆利落。
宋青柔抬起頭,看見面前這張臉還有點晃神,十六歲的女孩子像花骨朵,白淨水嫩,程家的高個基因在她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遺傳,身高已經輕易突破了170,她袖子隨意挽起,露出白皙流暢的小臂,漂亮有力的線條延伸到骨節明晰的手指。
宋青柔在心裏悵然地嘆了口氣。
好像昨天還是襁褓裏軟軟的一小團,一眨眼就這麼大了。
“我去找鬱清棠了,晚飯在外面喫的話我會打電話回家的。”程湛兮彎腰在她臉頰響亮地親了一口,“媽媽再見。”
“……”
宋青柔看着她飛快消失在玄關門後的背影,搖頭失笑,心裏的惆悵莫名一掃而空。
粘姐姐這一點不管她長到多少歲倒是一點都沒變。
程湛兮剛坐上車,按捺不住地給鬱清棠打了個電話。
“喂。”鬱清棠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聽不出明顯的情緒。
程湛兮平穩的心跳卻在這一秒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