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暖花開, 陽春三月, 來自青州衛王府的昭和郡主蕭驀嫣終於要入京面聖了。
於京師的衆人而言,這昭和郡主實在是一個頗有些傳奇的人物,甚至, 她還沒進京,便已經有說書人在京師的茶樓裏頭說起了那屬於她的所謂傳奇經歷。
據聞, 此女乃是衛王蕭翼和名滿天下的才女沈若冰所生,可承繼衛王府的世襲爵位, 卻一直因着體弱多病而住在內廷裏。一年之前, 孝睿陛下做主將她賜婚於當朝首富葉家的大公子,誰知,新婚喜堂之上便被人毒害, 然而, 之後才聽說,那不過是個計策罷了, 這昭和郡主的目的是爲了要悄悄前往青州, 收服那數十萬不聽朝廷調遣的士卒。如今,青州軍營已經肅清整頓了一番,那些心懷不軌的害羣之馬也一一剪除了,這昭和郡主便大搖大擺地入京來面聖了。
當昭和郡主所乘的馬車進入京師時,一路竟然有無數的百姓夾道兩旁, 爭先恐後地要一睹那傳奇人物的芳容。
對於這些百姓把她當成天王巨星出巡的舉動,驀嫣也是有點期待的,只不過, 她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她入京面聖這事會被如此渲染一番?難道這其中又有什麼謀算?實在不想被人當成西洋把戲一般觀瞻,所以,她從原本騎着甲殼蟲悠閒自在的狀態,改爲龜縮在馬車裏,借布簾子把自己給遮得嚴嚴實實的,連個頭也不肯伸出來。
或者說,此時此刻,她更加在意的是,她很快就能見到她的狸貓了!
這一次,她入京面聖,按照蕭胤的意思,不僅帶着蓮生和尉遲非玉,還帶着尉遲非玉從青州軍營裏挑選出的數百個士卒。
這樣的舉動在其他人看來自然也是很不一般的。說到入京的規矩,就連當年意氣風發的“北疆戰將”衛王蕭翼,也沒有這種公然帶着數百士卒入京的先例,可是,這昭和郡主竟然敢如此,卻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可是,驀嫣卻明白蕭胤的用心。
這一次,她入朝面聖,等於是開誠佈公她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恐怕也是時候和殷家對峙了,身邊總要有點狐假虎威的倚靠才成。
皇太後殷璇璣,國丈殷鉞旒,皇後殷賽雪……
其實,就連她自己身上也流着殷家的血,不得不說,她和殷家人真是有緣呃!
入京之日,她入住了位於京師城北的親王府,稍事歇息,第二日便要入宮面聖。
所謂,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
於是,簡要地安頓下來之後,驀嫣開始像一個第二日便要參加相親大會的大齡女青年,不斷地試衣服,不斷地換着髮型和首飾,不斷地讓身邊的人做參考提意見。
尉遲非玉身爲總管,自然要忙着安排一些雜事,無瑕應付,而那對服飾髮型提出可行意見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撲克臉小正太蓮生的身上。
一整個下午,蓮生便就一直看着驀嫣把帶來的衣裳一件又一件地試了無數次,還不斷地聽她時不時冒出些聽不懂的名詞,什麼“波西米亞風”,什麼“窈窕淑女風”,又是什麼“職場英倫風”。蓮生只覺得,看着她像個花蝴蝶似的奔來奔去,喋喋不休地詢問那毫不被重視的意見,折騰個沒完沒了,自己的眼角都已經抽得快要痙攣了。
“蓮生,你說我穿什麼比較好看?他會喜歡我穿什麼衣裳?”
於是,當驀嫣最後一次詢問蓮生這個已經被詢問了至少八百遍的問題時,蓮生終於爆發了!
“對他來說,主人還是什麼也不穿比較好看。”冷着臉,他面無表情地說出了這句話,便起身出去了,留下驀嫣拿着件衣裳在原地目瞪口呆!
這個蓮生,沒事又抽風!
瞧瞧他說的這是什麼話,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再這麼下去,怎麼了得!?
驀嫣有點惆悵地看着那一大堆凌亂的衣衫首飾,不知自己明天究竟該用什麼樣的模樣面對蕭胤。其實,她也知道,不管她再怎麼打扮,他似乎也是不會驚豔的,只不過,她卻一定要好好地對待這次相見,應該要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重視程度。
可是,她能怎麼打扮呢?
好像穿過來這二十一年裏,她基本上就沒在意過自己的穿着打扮,也完全對此沒有任何概念,這下子被逼敢鴨上架,才知道,原來鍋是鐵鑄的,粑粑剛出鍋時,也是有點燙的。
正當她愁腸百轉不知所措的時候,尉遲非玉來了。
驀嫣知道尉遲非玉是個頗有分寸之人,眉眼間時時含着笑,不僅善解人意,而且有求必應,與其向蓮生這個彆扭的傢伙詢問意見,倒不如轉而詢問他。
可是,還不等驀嫣開口,倒是那俊逸非凡的總管大人先一步開口了:“夫人,陛下差人給您送了明日要用的東西過來。”這麼說着,一列的宮娥魚貫而入,送來了讓人眼花繚亂的一大堆東西。
那一堆東西裏有紅素羅繡平金龍百子衣,有九龍四鳳珠花翡翠冠,有描金雲龍紋玉革帶,有織金青綺鳳[妝花緞襦裙,至於首飾,雖然並不見得種類繁多,可是卻挑了與她極襯的幾件,尤其是那一對細長的耳墜子,竟然鑲着無數細小無瑕的上品琉璃珠,戴上後便在耳垂上搖曳生姿地擺動着,更添了幾許說不出的嫵媚。
看着那一大堆東西,驀嫣愣了好一會兒,並不急着過去細看,反而望向尉遲非玉:“陛下沒有別的什麼話麼?”
“沒有。”尉遲非玉恭敬地應着,看到驀嫣有點失望地撅着嘴,這才垂下頭,可是,那須臾之間,他卻早已將那一堆東西看得很是清楚。
蕭胤大張旗鼓差人送來的這些東西,樣樣都是價值連城的上品,其中,竟然還有大漢皇後纔有資格穿戴的衣飾,看來,這其間的用意也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他淡淡一笑,並不開口點破,只是謹守分寸地退到了屋外,任由那一堆的宮娥爲驀嫣試穿試戴那些衣裳首飾。
***************************************************************************
第二日一早,卯時還未至,驀嫣便上了內廷派來的馬車,從左掖門進入皇城,再由司禮監的太監領着,一路往舉行晨間早朝的奉天殿而去。
入了奉天殿,驀嫣敏感地感覺到文武羣臣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令她頗有如坐鍼氈的感覺。“昭和郡主蕭驀嫣參見陛下。”到了聖駕之前,她也不能隨意抬頭,只能跪下行了大禮:“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依舊是那溫柔中帶着三分疏離的聲音,安然穩坐在紫檀雲龍紋七屏風寶座上的蕭胤微微頷首,面容在看到驀嫣的衣着穿戴時,略略閃過一絲異色,可是卻仍舊能保持語調的波瀾不興:“王妹不必多禮。”
驀嫣今日並沒有穿戴他昨日差人送去的衣裙和首飾,她穿的仍舊是當日賜婚葉楚甚時的那套公主冠服,深青色的霞帔,金繡團鳳紋的\子,就連帶在頭上的也仍舊是九翟鳳冠。 最令他不悅的是,她竟然沒有束他素來喜歡的“垂雲奪月”髻。
這算不算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然而,此時此刻,驀嫣卻還是謹守着分寸,一一地向皇太後殷璇璣和皇後殷賽雪行禮。
趁着下跪那一刻,她沒有偷看自己的老孃殷璇璣,卻反而是有意識地偷偷地瞥了一眼那坐在蕭胤身邊的皇後殷賽雪。
殷賽雪是個絕對的美人兒,身姿婀娜,容貌豔麗,尤其是那雙眼眸,帶着笑意,甚是勾人魂魄。
那一身正紅翟衣禮服的女子,是狸貓的皇後,也就是他的正妻……
沒見到殷賽雪之前,她還能夠憑藉着強大的心理硬是將蕭胤歸成“她的狸貓”。可現下裏,不知爲什麼,她心裏突然湧起了一種酸澀,只覺得自己就如同是那見不得人的小三,怯怯地站在那正妻的面前,只覺得自己無論哪一處都比人家矮了一大截,就連說話也有點帶着微微的顫音。
她到底是個在內廷裏住了二十年的後媽,沒有知識也還有點常識,昨日蕭胤差人送來的那些衣裙於她的身份是多麼不合宜,她又怎麼可能不明白?若是她真的穿戴着那些東西入朝面聖,無疑便是在向所有人宣稱,殷賽雪的後位岌岌可危,而她,很快便會取而代之。
這讓她突然想起了蝶兒布曾經說過的話,也思及蕭胤的用心——
立了她爲後便是得了青州的兵權。
其實,何必呢,他要兵權,她可以給他,不一定要用這種方法的……
“好個標緻的人兒。”就在她甚覺酸澀的時刻,反倒是皇太後殷璇璣先開口。在明知眼前這個是自己忽略了二十年的親生女兒時,她竟然還能笑得那般自然,如同是長輩對晚輩一般慈祥:“昭和,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泥了。”
驀嫣應了一聲,這才起身,她低垂着頭,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甚爲心虛,並不敢抬頭看蕭胤,只是繼續恭敬地垂着頭,有點無神地看着鋪着大紅錦毯的地面,只覺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團火焰之上,被那灼灼的火焰炙烤着,頭一陣陣無法抑制的脹痛:“臣妹此次入京,專程爲陛下帶來了一份大禮。”
“哦?”蕭胤的聲音從御座上頭傳下來,那原本低沉溫和的聲音用最徐緩的速度開口,便無端地使得那言辭也呈現出一種莫名的冰冷:“什麼大禮?”
“臣妹這一次,帶來了青州大營所有士卒對陛下的忠心不貳。”他那聲音到了驀嫣的耳中,更是恍若隔世一般遙遠,令她不覺戰慄。低着頭,她的手指在衣袖裏絞着那內襯,只感覺全身都在顫抖,連連深吸了幾口氣,才能控制着不讓那早已準備好的言語被身體的顫抖所影響。
“那就呈上來吧。”見她不敢看他,見她似乎在微微顫抖,蕭胤平靜無波的黑眸陡然一眯,光芒轉爲冷冽,臉上綻出一抹清淺卻也慍怒的笑容。他頓了頓,臉色陰沉,黑眸裏有跳躍的火焰,輕描淡寫卻也語帶芒刺地開口:“俗語道,人心隔肚皮,朕真想見識一番,王妹如何能將這忠心不貳拿得起,帶得來?”
聽出了他話語中的不悅,驀嫣深吸一口氣,只道他是因着她的不聽話而難忍怒氣,便轉身示意那等在奉天殿外的內侍,將她精心準備的大禮給呈上來。
“昭和協同青州大營所有士卒,將這幅《錦繡江山》進獻於陛下。”在數十個內侍的協同下,那長寬數十尺的絹宣被展開了,驀嫣跪倒在地,聲音平板地揚高,全然不若平日的灑脫,這才抬起頭來看着御座上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昭和並青州數十萬士卒向陛下效忠,吾等定會保家衛國,忠貞不貳,丹心碧血,可昭日月!”
蕭胤一身赤紅的雲錦妝花紗四合如意雲團龍盤領袞服,戴上金束髮冠,彆着玉簪,那一身尊貴的裝扮,襯着那俊美無鑄的容貌,在春日瀲灩閃耀的光芒下,顯出了攝人心魄的王者之氣。
他果然天生便應是那高高在上的孝睿皇帝蕭胤,不該是那與她一起逃亡風餐露宿的凌青墨。
見她終於抬起頭來看他,眼裏有着極力掩藏卻怎麼也藏不住的落寞,蕭胤俊朗的五官有些僵硬,黑眸只是緊盯着她,眼底閃過複雜的神色。好一會兒之後,他的視線才從她的身上轉到她身後那展開的《錦繡江山》上。
那幅畫堪稱是匠心獨具,數十尺的絹宣之上,那綿延不斷的高山與江河氣勢雄壯,乍一看好像是墨的痕跡,有深有淺,明暗交錯,相得益彰,可是,仔仔細細一看才知道,那就着墨跡匯出萬里河山的,分明是一個又一個手指印。要繪出這麼大的一幅圖,只怕,那些手指印的數目也是相當驚人的。而那一輪東昇的旭日,色澤也甚是鮮明,可是若看仔細了,便也能分辨出,那用以染色的絕不是普通的顏料,分明是——
人血!
沒錯,這幅畫可是花了驀嫣不少的心思。這些手指印,是青州軍營裏數萬士卒親自一個一個在她的監督指導下蓋上去的,不僅如此,那輪旭日所用的染色顏料,也是每個士卒貢獻出的一滴血。
這畫,無論是表面的含義還是深層的含義,於蕭胤這樣的聰明人而言,都是不言而喻的。
這分明是全心全意的效忠!
那一瞬,蕭胤淡漠的瞄了一眼驀嫣,薄脣上甚至扯出一絲笑意,卻是令人不寒而慄,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
看着蕭胤那並不見得多麼喜悅的面容,驀嫣有點不明所以,不知他爲何會全無喜色。有了這玩意兒,就算是在社 會 主 義 社 會里公開進行人 大代表投票,他要當選國 家 主 席也都是沒問題的,而且,她故意選在此時此刻進獻,不也是希望能當着滿朝文武的面給他做做面子功夫,順便警告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如今的蕭胤手握兵權,千萬別來惹麼?
難道,這不是一個比因着要違背皇族堂兄妹沒有聯姻的前例,非要立她爲後,惹得老臣言官羣起而攻之的好辦法麼?
可他爲什麼不高興?
莫非,是她把哪個細節想漏了?
“這幅畫,朕實在是愛不釋手。”好半晌之後,蕭胤才黑眸緊眯,一字一句徐緩的開口。此時此刻,從他那冷漠的神情上感受不到半分屬於常人的情緒溫度,一雙冰寒的眼睛充滿了冷厲:“王妹蕙質蘭心,心思甚巧,今日不如留下與朕一起用膳,話話家常吧。”
***************************************************************************
在內廷裏用膳,實在是頗爲講究,在皇帝的寢宮裏用膳,那滋味又更是不同。
一道道的珍饈美食流水一般地端了上來,站着隨侍的內侍宮娥站了齊齊的一列,驀嫣看着御座之上用膳的蕭胤,感慨着他素來令人折服的涵養,深邃清朗的眼中顯出一種極穩極勁秀的力道,像溫柔的靜謐泛着冷光的劍那般,充滿螫伏的力量,默然之中,毫不掩飾他那渾然天成的尊貴傲氣。就連拿筷子的動作也是那般優雅高貴,好看得令人捨不得移開眼。
說是一併用膳,閒話家常,可是,他卻一言不發,讓整個氣氛寂靜得讓人有點喘不過起來。
記得,上一次和他一起用膳,她還耍賴地坐在他的腿上妄想勾 引他,可是,現下裏,她卻深切感覺到了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過短短數步,卻已是如同海角天涯,隔着數不清的莫名的鴻溝。
明明仍舊是她與他一起用膳,可是,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親密無間,甚至於,一看到他身邊空缺的鳳位,她便就覺得苦澀難當,只能近乎麻木地舉起筷子,胡亂地夾着菜餚往嘴裏塞。
不記得眼前擺放的是一些什麼佳餚,也不記得塞進嘴裏的是什麼美味,總之,酸甜鹹辣,在味蕾上通通都成了說不出的苦澀,她也不記得自己這麼混沌了多久,總之,她擱下筷子時,發現他也不知幾時結束了用膳,俊臉之上沒有一絲表情,正一言不發地緊緊盯着她。
他逼視着她的眼眸,黑瞳中閃過一絲光芒,讓他的神情添了幾分若有所思。說不出那目光裏飽含的是怎樣的情愫,似乎仍舊帶着疼惜,可是,卻又似乎沒有了曾經的深情。
那一刻,驀嫣徐徐地回憶起了之前點滴積累起來的濃情蜜意,悱惻纏綿,甚至是攜手生死的瞬間。“狸貓……”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望着他,突然抿抿脣,喃喃的開口,像是要訴苦卻又無處訴,像是要撒嬌卻又不得要領,再也抑制不住滿心的酸楚,他離開的那一夜沒有淌完的眼淚,突然便就奪眶而出。
蕭胤愣了愣,許是沒有料到她會突然有這樣的表情,不過瞬間,瞳孔便悽然地縮緊。“王妹有什麼事要對朕說麼?”他端坐在御座上,沒有任何撫慰的言語和舉動,好一會兒之後,才薄脣輕掀,用那曾經溫柔似緞的渾厚嗓音沉沉地回應,輕而緩的,聽不出其間究竟是什麼意味。
也不知是不是他刻意咬重了那個尊貴的自稱,還是潛意識作祟,驀嫣只覺得他此時的言語甚是刺耳,“臣妹,臣妹……”她垂下頭,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似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成了多餘的。
眼前這個男人,她永遠也讀不懂他的意圖,猜不透他的心思。
“既然無事,王妹早日回親王府休息吧。”蕭胤站起身,表情漠然地往外走:“朕近日政務繁蕪,還要批摺子,實在是有些乏了。”
這話的含義實在太明顯了,也就是說,他最近很忙,沒空再招呼她。
利用完了,所以就棄若彼履了麼?
原來,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那麼,那個烤紅薯又算什麼?
他難道是擔心她不肯來京師予他兵權,非得要拿那東西做戲不可麼?
那接下來,他又打算要做什麼?
是不是該拿她去同向晚楓換解藥了?
驀嫣的心尖突兀地裂了一道口子,汩汩地淌着血,痛得她連氣息也漸漸微弱了起來,卻不得不死死撐住。“臣妹,告退。”她倔強地盯着他,脣角綻出笑,直到他翩然離去,才垂下頭,一滴眼淚滴在手背上。
像是一點無形的火星,落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心原上,灼傷了那原本就快盛放出花朵的情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