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籤 | 推薦本書 | 返回書頁 | 我的書架

筆趣島 -> 歷史小說 -> 酌墨桃花盡嫣然

20、無良一計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節列表        下一章

自從那日驀嫣流着淚語無倫次地向聶雲瀚傾訴所謂的“真相”之後,聶雲瀚雖然還是滿臉木然,寡言少語,但眼裏已經沒有了輕視。甚至有時,只有他們倆呆在斷絃居時,驀嫣能夠感覺到他眼中的困惑和猶豫。

忘記誰曾經說過,外表越是堅強的人,內心便越是柔軟。這句話用在聶雲瀚身上,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而她,之所以胡編亂造,博取同情,要尋的,也正是這個死穴。

用過了午膳,蕭胤被葉楚甚請過去商議大婚的相關事宜,整個斷絃居靜悄悄的,只有一聲不響的聶雲瀚和拿着書兀自翻看的驀嫣。

“聶將軍,我聽說,外頭水榭上的紫藤蘿開花了。”許久之後,當驀嫣感到聶雲瀚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流露出了不易覺察的困惑神色時,她便立刻決定打蛇隨棍上,繼續自己之前的計劃。仰起頭,她露出令人無法拒絕的期待眼神:“你能推我去看看麼?”

聶雲瀚無言地微微頷首,推着她出了斷弦居外,慢慢地登上水榭長廊。

茂密的紫藤蘿幾乎覆蓋了整個長廊的頂部,灰褐色的枝蔓順着廊柱攀爬,直至屋檐頂上。那那層疊碩大的花穗垂掛在枝頭。一陣風吹過,偶爾會漂下幾朵蝶形的小花,翩翩然然,彷彿在風中真的變成了蝴蝶,隨時就此乘風飛去。

“這些花真漂亮。”看着那一朵朵形似紫蝶的藤蘿花在風中飛舞,最終落入旁邊的水池中,驀嫣嘴角噙着安詳的笑意,眼裏顯出黯枯無澤的疲憊之色,像是已經厭倦了一切:“我聽人說,死了之後,若是葬在能看見花的地方,這樣,即便是做鬼,也有花相陪,魂魄不至於太過寂寞。”

“郡主。”聶雲瀚因她這神色和言語微微一怔,面部表情不由自主地緩和了,就連目光也不似平日的犀利如劍:“再過兩日便是你大婚之期了,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驀嫣聽而不聞一般,仿似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幽幽地問:“聶將軍,你從小在青州長大麼?”

他努力讓自己不去看她,只是平視前方,淡淡地回答了一聲:“對。”

“青州是什麼樣?你能說給我聽聽麼?”抬起臉來,她有些熱切地仰視他輪廓分明的面容,笑喃着,神色有些恍惚,眼裏有着憧憬,有着嚮往,有着他不敢直面的光彩:“我從沒去過,做夢都想去看看。”

“青州——”他有些語塞了,深邃莫測的眼眸中透露出內心的矛盾及激烈交戰。好半晌纔不自覺地望向她,滿臉歉意的表情:“屬下口拙,不知該從何說起,郡主倘若想知道,以後親自去看看,不就行了麼?”

“我還有機會去親自看看麼?”她嘆了口氣,閃動着幽光的眸子與他相對,平靜的聲音帶着壓抑的蒼涼,鎮靜得聽起來似乎有些木訥。爾後,半垂着眸,她望着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落花,幾不可聞的輕笑聲顯得細碎而乾澀:“不過幾日繁盛,這些花總歸是要凋萎的,一旦花謝了,就該塵歸塵土歸土了。”

對於她話語中如此顯而易見的消極,他很是不忍。“花雖謝了,可是來年,總會再開的。”他在她前方蹲下,看着她臉上這了無生氣的表情,瘦削的小臉還不及他的手掌大,內心的憐惜終是壓抑不住,就這麼滿溢而出,一瀉千里。

“你同我說來年,不如說來世。”她似乎有剎那的驚悸,有些不解地凝視着他的眼眸,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眉梢微微垂下,像是避重就輕地詢問:“青州也有這麼漂亮的花麼?”

“當然有。”他望着她,眸子黝黑而清澈,循着回憶歷數着:“青州有木槿,紫薇,黃刺玫,貼梗海棠,盛放之時,如火如荼,燦若雲霞……”

“待得我一償心願,你就帶着我的骨灰回青州去吧。”低下頭,她沉吟了半晌,再抬起頭時,他如此清晰地看見,她的臉上,凝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灰白。那黑亮的眸子已經蒙上一陣透明的水氣:“我希望你能把我葬在有花的地方,行麼?”

那一刻,他的心震顫了。

深邃的黑眸,始終注視著她,她每一刻的表情變化,每一個細微動作,甚至是那迷濛的雙眼微微換了注視的角度,也沒有錯過分毫。

“郡主,你放心,我一定會帶你回青州去的!”咬緊牙根,明知不合宜,他終是伸出手來,溫熱的掌覆住她冰涼纖細的手:“不是帶着你的骨灰,而是帶着你的人!”

***************************************************************************

大婚前夜,夜色深沉,銀盤般的圓月隱匿在厚厚的雲層之中。

尉遲非昭派人將聶雲瀚請到自己的房中,拿出了一個小布包,很隨意地扔在桌案上,爾後便一聲不響,只管端起桌上的陳年佳釀豪飲。

“這是什麼?”

聶雲瀚蹙起眉,看着那繡着斑斕花紋的布包,只覺得那花裏胡哨的色澤,如同最毒的蛇皮紋路,刺眼異常。

“鶴頂紅。”尉遲非馳醉眼朦朧地瞥了瞥他聶雲瀚,倨傲地輕哼了一聲,口齒不清地嘟噥着:“見血封喉。”

聶雲瀚眯起眼,幽暗的黑眸裏燃燒着兩把火炬,有着複雜難解的光亮:“你要下毒?”

“沒錯,”即使是笑,尉遲非馳那張臉上也透出異常兇狠的表情,目光裏流竄出暴虐的殺氣,得意洋洋地將自己那並不完美的謀算攤上臺面:“我會將這毒下到郡主的合巹酒,屆時,喜堂之上,新娘毒發身亡,那狗皇帝倘若拿不出合理的解釋,我們便可趁機發難——”

還不等尉遲非馳說完,聶雲瀚便伸出手,一掌按住那裝着□□的布包,突兀地打斷那自以爲天衣無縫的計策。

“我不允。”

“爲什麼?”

被那不贊同的聲音壞了興致,尉遲非馳嗤嗤地噴着滿嘴酒氣,“啪”地一聲放下酒杯,被酒燒紅的眼眸裏滿是怒意,不解地瞪着鎮定自若的聶雲瀚,倘若不是顧及到自己此刻身份特殊,擔心隔牆有耳,他幾乎要耐不住性子地暴跳如雷了。

聶雲瀚面無表情,也不去看他,只是拔出系在腰間的那把錚亮長劍,在燭火下仔仔細細地擦拭:“尉遲總管有令,此行,一切由我安排,明日,我自會想辦法刺殺那狗皇帝,其他的,不勞你費心自作主張。”

“聶將軍,你別拿我兄長來壓我!這種近乎敷衍的話,我已經聽你說過很多次了。”對於聶雲瀚,尉遲非馳嗤之以鼻,很是不屑,甚至於,他伸出一個小指頭,在聶雲瀚眼前晃來晃去,簡直是在刻意地挑釁:“可惜呀,嘴上說說倒是容易,那狗皇帝如今,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麼?難不成,你是貪生怕死?”

“要說什麼風涼話,隨你。”須臾之後,聶雲瀚開了口,只有簡簡單單言語,刪減了所有的不必要的修飾,直白得不可思議,卻也道出了他的底限:“總之,我不會讓你動郡主一分一毫。”

“聶將軍,你與郡主相處纔不過幾日,倒似乎感情甚爲深厚呀!?”尉遲非馳咧嘴一笑,彷彿想到了什麼,嘴裏不乾不淨地揶揄着:“聽說郡主與那狗皇帝關係匪淺,早有□□在前,如今看來,和你,似乎也有非同一般的交情呵!”

聶雲瀚既不澄清,也不解釋,只是默默地繼續擦拭着長劍,彷彿視他的挑釁與嘲弄爲無物。

見聶雲瀚全然不理會,尉遲非馳更加怒意勃發。

“聶將軍,你可別忘了,當年你是如何卑賤的出身,又淪落到了怎樣的境地,要不是王爺心懷仁慈,你這畜生崽子早就不知是被淹死還是燒死了!如今,你難道忘記了王爺對你的大恩大德了嗎?”他站起身,咬牙切齒,眼眸裏怒火熊熊,脫口而出的既是冷嘲也是譏諷:“爲了替王爺報仇,必然要有所犧牲的。郡主這些年身在京師,享盡榮華富貴,不曾對王爺盡爲人子女的孝道,如今,她盡孝的機會來了,何不成全她?!”

享盡榮華富貴?!

那一刻,聶雲瀚突然覺得心底一陣說不清由來的刺痛。那一刻,他很想爲她出聲辯駁,可是,乾澀的嘴脣蠕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當青州的所有人都以爲她高牀軟枕盡享榮華之時,有多少人知道她遭受凌虐時欲哭無淚的絕望與無助?

他,不希望她這一生如此短暫,在這絢爛若鮮花的季節裏便悄然隕落,春水無痕般戛然而止。

“你敢動她,我定不會放過你!”思及至此,聶雲瀚從脣裏擠出了一句警告味極濃的狠話。

眼見尉遲非馳急怒攻心,作勢要拔刀砍將過來,他身形未動半分,僅僅手臂一揚,那鋒利的長劍已然直指尉遲非馳的咽喉,只要再貼近一毫,便定會血濺當場。而他的目光更是陰鬱非常,像是另一把利劍,已經將尉遲非馳整個人都刺穿:“校場之上,你素來都是我的手下敗將,今日,你倘若執意要動手,也該先掂掂自己的斤兩。”

“聶雲瀚,你——!?”尉遲非馳氣急敗壞,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將那攥在手裏的酒杯狠狠砸向牆角,藉以發泄滿腔蓄積的怒氣:“若是壞了大事,我看你如何向總管交代,如何向青州的諸位兄弟交代!”

將長劍收回劍鞘之內,聶雲瀚依舊面無表情,仿若聽而不聞,睫毛盛着細密低迷的微光,徑自垂下,復又抬起。

明明滅滅的燭火,將他端坐的身影拉得修長,投影在窗紙之上。他眼底有道疲累的青痕,而心底,已在不知不覺間,被那異樣的情愫佔滿。

***************************************************************************

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纔剛過寅時,驀嫣便被數十個丫鬟簇擁着沐浴更衣,梳妝打扮。

當一切就緒時,她坐上輪椅,出了斷弦居,在斷絃居外的長廊上見到了在那裏久候多時的聶雲瀚。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這身形頎長的男子,悽悽地一笑,脣角微微一抿,好一會兒,才顫抖着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氣,抑制着不斷抖顫的氣息,壓低了聲音:“聶將軍,你說過,你會帶我回青州去的,對麼?”

聶雲瀚靜靜地看着不過咫尺之遙的驀嫣。

她雖身爲郡主,但畢竟身份特殊,今日大婚這一身打扮,根本就是公主出嫁的派頭。那一身大紅織金錦緞的外衫,螺鈿珠玉,織着金雲霞鳳紋,極盡繁複。胸背皆是鸞鳳紋的青色鞠衣襯上桃花色金繡團鳳\子,赤紅的緣n裾上繫着青線羅的大帶。黑亮的長髮被挽作墮馬髻,發上戴着兩隻口銜細密的珍珠結子的金鳳簪子,搖曳在簪了寶鈿的鬢側,躍躍欲飛。金冠兩側簪着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梅花環四珠環在髮髻間墜着,耳垂上是冰涼的鳳玉墜,就連手腕上,也戴着沉甸甸的雙龍搶珠鐲。

聶雲瀚看得有些呆了。尤其是她眉心上殷紅悽豔的一點硃砂梅妝,像是一滴血,在他心裏掠過一陣微微的撩動,隨即,一脈暖暖的溫柔,穿透那滴水不漏的自制,嗆湧上心頭。

喉間驀地一窒,他壓抑着呼吸,篤定地朝她頷首示意。

“郡主,聶雲瀚說到做到。”

驀嫣這才面露笑容,鬆開他的衣角。

沒看完?將本書加入收藏

我是會員,將本章節放入書籤

複製本書地址,推薦給好友好書?我要投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