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帶着乞丐少年一路拐進了弄堂裏,待離遠了百樂門,這才放慢腳步。
他抬頭望着天上又圓又亮的月亮,心中稍微鬆了口氣,腳步稍頓,後背卻猝不及防地被人撞了一下,這纔想起自己身後還有一個人呢。
“說吧,你家到底住在哪裏?我好送你回去。”西洲轉過頭來,望着眼前僅僅比他矮了半頭的乞丐少年,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小子儘管現在看上去灰頭土臉,但這嫋嫋婷婷的身姿,讓人看上一眼就移不開眼睛,哪裏也不像一個整日混跡市井的毛頭小子,倒像是待字閨中的妙齡少女。
匡月樓見王西洲直盯着自己看,臉不禁一紅,心裏有些惱怒,訓斥道:“你看什麼看,沒看過大老爺們啊!”
西洲被罵了一嘴,也不生氣,反倒笑嘻嘻的說:“大老爺們看過不少,就是沒見過長得像仙姑一樣的大老爺們。”
聽他說自己長得像仙姑,匡月樓小臉竟然有些泛紅,心裏還覺得美滋滋的,可一想這傢伙那可惡的笑容,便橫着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因爲你,要不是因爲你,我也不會被那江陵給抓了起來!”
王西洲一愣,心裏細細想起來,到也是這個道理,若不是他叫言小西去跟着他,江陵也不會把他也抓了去。
西洲摸了摸肚子,看着這裏離他常去的那家老淮南牛肉湯鋪子也不遠了,拍了拍匡月樓的小肩膀:“好了好了,算是我連累了你,走,請你去喫牛雜湯,權當給你賠罪道歉,這家我常去,味道正宗!”
聽說去喫飯,匡月樓摸了摸自己已經餓得空癟的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本想直接離開回去,念着爺爺的病也不知道在醫院怎麼樣了,可腳卻不爭氣的跟上前。
西洲一路旁敲側擊,幾次都拐到了那尊玉佛像上,想從這乞丐少年身上查出那玉佛到底出自誰的手,可幾次都被這個機靈鬼兒給巧妙的避了開,氣得他又怒又好笑,同時心裏也更是好奇了。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一個弄堂裏,不遠處年過四旬的鋪子老闆一個人在忙活,鋪子有些年頭,好在裏面的桌椅打掃的十分乾淨。
老闆顯然也是認得王西洲,見他今日不僅僅自己來了,還帶了一個乞丐模樣的少年,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憨厚一笑,請兩人到鋪子裏面坐。
西洲挑了自己往日裏常坐的位置,一撩長衫自顧自坐了下來,抬頭卻見匡月樓依舊低着頭站在那裏,笑道:“你傻了不成,喫飯,不坐下難道要我陪着你站着喫?”
匡月樓喫驚的抬起頭來,驚訝的望着王西洲,手指着自己說:“我也可以坐下來跟你一起喫?”
“不然呢?”西洲露出一口白牙,“難道要我陪你蹲着喫?”
“不不不,不是的”匡月樓坐在了離王西洲比較遠的對面,低着頭,弱弱的應道,“只是從來沒有人叫我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喫飯,尤其是你這樣有身份地位的尊貴人。”
西洲聽了一愣,望着眼前少年垂喪着頭的模樣,急忙招呼老闆:“老闆,老規矩,不過今天多來一份大牛雜,多放牛雜跟辣子,再來兩大碗米飯!”
“好勒!”老闆在後廚吆喝一聲,不一會兒,兩份大牛雜湯就送上桌來。
望着那鮮紅的油潑辣子混着牛肉湯水的滾熟牛雜,西洲聞了一下,將自己碗裏的牛雜撥出來一半放到另一個碗裏,最後端着那還冒着白氣、碗裏堆的小山一般牛雜,放到了匡月樓的面前,笑道:“今天我給你一個喫大戶的機會,不收你錢哦!”
匡月樓聞着眼前熱氣騰騰的牛雜湯,忍不住舔了舔嘴脣,往日裏她喫過的最高級的宴席,也就是過年的時候,家裏殺得那隻雞,嬸子會盛一碗給爺爺,算是過年了,可說白了,那碗雞裏面,也就是幾塊雞脖子,連帶着個雞屁股而已,平日裏他跟爺爺乾糧都不夠喫,哪裏喫過白米飯呢!現在這世道,這東西可是比金子還貴,對於窮人們來說,已經是極其奢侈了,如今見了這香噴噴的白米飯,還有葷腥的牛雜,差點沒香得暈了過去。
而他也知道王西洲請喫飯,無非就是想從自己口裏套出那尊假玉佛出自誰手,知道這傢伙是有求於己,所以並不打算跟這傢伙客氣,拿起筷子就開始喫。
王西洲喝了兩口湯,想要趁着這鬼機靈喫飯的時候,再套出幾句話來,卻不料才抬頭,只見這小乞丐眼不睜頭不抬,恨不得將自己的臉都埋在碗裏,竟是一時間看得楞了,眼看着這傢伙風捲殘雲般的將碗添了個乾乾淨淨,愣是一粒米都沒有放過。
西洲只夾了一筷頭的牛雜,望着這傢伙那意猶未盡的小舌頭,放下了筷子,嘻嘻笑道:“小兄弟飯量着實是不錯啊,不如將這碗一併喫了吧,我實在沒有胃口。”
說着將自己這一碗,也放在了匡月樓的面前,看着他小饞貓的模樣,心裏只覺得好笑。
匡月樓也不客氣,拿起來就喫。
西洲見着傢伙怎麼也給十六七歲的年紀了,雖然比猛虎高了一點,但跟其它同齡的男性相比,身材卻要瘦小了許多,骨肉未豐,反倒是與這個年紀的少女相差不多。
匡月樓一邊喫,一邊也在觀察王西洲的神色,此刻只見他那雙目光正盯着自己看,那雙眼睛卻是漂亮極了,她就沒有看過這麼好看的眸子,好像那雙瞳孔裏面有雲,有霧,有山,有深淵,叫人看不清切,謎朧一般。
王西洲搖了搖頭,想着這小鬼實在警惕,怕是也套不出什麼話來,很有可能是被人當槍使了,給了幾塊大洋,便糊里糊塗替人辦了事,漫不經心的提醒起來:“現在世道這麼亂,到處在打仗,你一個小孩子,不要總想着當什麼大英雄,替人家抱不平,當心被人賣了,還給人家數錢呢!你以爲這英雄是這麼好當的不成!”
匡月樓一聽,頭埋得更低了:“我從來沒想過當什麼英雄,只要一家人喫飽穿暖,飯食無憂,健健康康的就好,哪怕是在拮據一些,我多要點飯,多受些苦,都是沒有關係的!”
王西洲聞言眉頭一皺,以爲這乞丐少年曉得自己是在套他話,故意用話來搪塞自己,氣得摔了筷子,卻嚇得匡月樓徒然一個哆嗦,整個人都激靈的一顫。
“至於麼?我不就是摔個筷子?”西洲有些哭笑不得,“在百樂門裏,也沒見你被嚇得這幅模樣,是故意做給我看得不成?罷了罷了,我也不追問你了,你安心喫飯吧!”
“纔不是呢!”匡月樓水靈靈的眼眶有些紅,低聲哽咽,“只是很小的時候,家裏是嬸子管家,糧食本就不多,都可着弟弟喫,又怕我喫得多,所以晚飯從來不多做,有一次我半夜餓得急了,就去廚房偷喫了半個棒子麪的饃饃,誰知剛好被嬸子撞見了……”
王西洲眉頭皺的更深,見他紅了眼眶,追問道:“被撞見了之後,你嬸子怎麼你了?罵你了不成?”
匡月樓頭垂的更低了:“嬸子倒是沒有罵我,只是用擀麪的棍子,打了我幾棍子,那時候小,扛不住打,瘦的皮包骨頭,整面後背都淤青了,火辣辣的疼,又害怕爺爺跟嬸子鬧起來,便半夜忍着疼,直捱到天亮,纔敢跑去西郊的後山,躲在雜草裏大哭一場。”
西洲先是一愣,緊接着暴跳如雷,大罵起來,“你那嬸子是哪裏來得惡婆娘?自己家孩子是人,難道叔伯家的就不是了?怎麼忍心打那麼小的孩子!”
匡月樓沒想到這麼一件小事惹得他如此動怒,一時間破涕爲笑:“本來就是我的錯,我不該偷喫家裏的饃饃,嬸子罵我打我,我也無話可說。”
西洲嘆了口氣,也不想繼續追問他玉佛的出處了,將自己的米飯也推到了對面,說道:“多喫一些,喫飽了,飯管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