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斯蒂龐克轎車便停在了琳琅閣的門口。
王西洲剛下車,便見四周人羣呼啦一下圍了過來,來者都是上海古董行有頭有臉的前輩。
“小七先生,鑑寶你說句話,老張手裏面但凡有的東西,你隨便挑,絕不含糊!”
“敬亭啊,老頭子手裏還有點寶貝,咱給守着老祖宗的臉面,可不能叫日本人在踩在腳底下!”
王西洲扶了扶鼻樑的水晶眼鏡,衝着各位前輩微微頷首,徑直向着琳琅閣走去。
王西海早就在門口候着,見王西洲進來,忙領着他向一樓的雅間奔去,邊走邊說:“哥,你給小心點,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王西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進了雅間,只見兩名西裝革履的日本人站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後,那中年男子一身日本傳統和服,臉露笑容,便要上來寒暄。
王西洲卻徑直掠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淡的說道:“廢話就免了,說吧,你想怎麼鬥?”
“小七先生果如傳聞般狂狷不遜,快人快語啊!”伊藤十六笑了笑,看了一眼圍在雅間四周的人羣,直接說道,“三局兩勝,每一局你我各出一件東西鑑定真僞,您若贏了,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但要是我們僥倖贏了,勞煩小七先生交出天字十九號!”
“天字十九號?”王西洲聞言目光凝聚,那雙瞳孔裏如同佈滿了雲霧繚繞的深淵,叫人看不清,一眼就能掉進去,只見他沒有猶豫半分:“開始吧。”
衆人聽的稀裏糊塗,這日本人一上來就要天字十九號,可天字十九號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只有人羣中的王西海若有所思的瞄了一眼三樓,那裏正是琳琅閣天字號藏品的集中地,天字十九號應該與他進過的那間荒字十三號一樣,是房間的名字,而日本人真正想要的應該是天字十九號裏面的古董,只不過具體是什麼古董,就不得而知了。
伊藤十六二話不說,讓人開了帶來的第一個箱子,從裏面捧出一個木魚來,放在了房間正中央的鑑定臺上。
衆人的心立馬提了起來,只瞧這木魚居然是一件漆器,樣式頗爲古老,脊背呈圓狀,中部空着,兩端宛如雙龍首尾相銜,腹部雕刻着一隻橫臥山林的猛虎,雕工栩栩如生,十分精緻。從這木魚的材質上看去,應該是金絲楠木,金絲楠木以前只有皇室得以奉用,所以這東西肯定是來自宮廷。
有人道出了來歷,便有人擔心起來。這王氏填爲玉字門之首,精通的更多是玉器與古籍書畫,這漆器向來是擅長木字門的文家所長啊。
日本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所以才故意挑了一件漆器!
所謂玉看白,木看漆。王西洲接過那木魚後,手順着木魚底部便一拂,入手處漆亮油光,表皮略有毛刺感。按理說若是新物品做舊,應該漆暗甚至剝落,這是埋入地下必不可免的,而保存妥善的物件卻不會,頂多就是表皮被日積月累的腐蝕,導致物件暗啞罷了。
何況這東西的漆面有毛刺感,分明就是常年腐蝕造成的。
王西洲的第一感覺,這東西年份應該比較遠,從風格上來說,比較類似唐代的物件。
他將東西託在手上,只見木魚底部居然有個不明顯的豁口,這下面應該還有與之配套的木架跟磬,剛好可以組成一套禮樂器,只是不知爲何,木架斷裂,用來作爲底座的木魚脫落,連帶最爲貴重的東西——懸掛那上面的玉磬也弄丟了。
王西洲將東西翻過來,這種禮樂器的底座木架上一般都有那個時代最爲顯著的雕紋,他將木魚倒放,果不其然,底部雕有一些複雜的紋路。
他取出放大鏡,仔細一照,只瞧木魚底部居然是一種古老梵文,像極了印度貴霜王朝時期的佛家梵文。而武則天以周代唐之後,崇信佛道,大建明堂,許多印度僧人來唐朝傳道,倒也符合說法。
王西洲的臉上逐漸露出了笑容,望向了對面的伊藤十六,說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一件玉磬的底座吧,不知道什麼原因,只剩下了這個底座。這木魚,如果我沒有猜錯,本應叫做摩羯魚,摩羯魚乃是當年古印度貴霜王朝中佛教裏的一種神魚,其地位類似我們的河神,後來從貴霜王朝傳入中國,與我們的龍結合成了一種稱爲‘長鼻龍’的新形象,便是這種龍首魚身的形象,後來隋唐至元,常有以這種摩羯魚爲紋飾的瓷器以及金銀器,不過以這種摩羯魚作爲玉磬底座的還是較爲少見,我也是頭一次看見。”
伊藤十六鼓了掌:“小七先生不愧是故宮世家出身,博聞廣識,這摩羯魚的確是從貴霜王朝流入中國的,後來兩種文化長時間融合,形成了現在的這種龍首魚身的‘長鼻龍’,可惜,我也只是在一次考古過程中發現了這個底座,玉磬與木架便不翼而飛了。”
伊藤十六說着,看向了王西洲:“那小七先生是認定了此物是真的嘍!”
雅間四周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座位上甚是平靜的長衫少年。
王西洲手捏着那木魚,翻過來,指着上面的梵文唸了出來:“摩羯者,梵語也。海中大魚,吞噬一切!”
伊藤十六眼角微微抽動,隨即面不改色。
王西洲自顧自說了下去:“這木魚底部的梵文,出自大藏經中的《一切經音義》卷四十。可惜呀,雕刻這東西的人,功夫沒有學到家,刻梵文的刻刀與刻玉的刻刀,豈能相同?玉石外硬而內柔,刻刀需得窄上三分,刀頭鋒利,刻木的刀頭卻需得鈍上三分,所以這木魚底部的紋理本應外粗內淺纔對,現在卻是外淺內深,分明就是用了刻玉的刻刀去刻木,這可是犯了大忌啊。”
伊藤十六心中大震,卻強自鎮定,冷笑道:“小七先生空口無憑啊!”
王西洲將那木魚拋玩在手中,氣定神閒的笑道:“將這木魚砸開,裏面的紋理一看便知,在場的都是古董行裏混跡的人,這點道行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雅間四周霎時鴉雀無聲,誰也沒有想到,這東西居然是新做出來的。
王西洲看着這木魚,裝作風輕雲淡,瞳孔深處卻隱藏了一絲極度的不安,因爲這東西的雕刻手法,居然出自他王氏一門的雕刀絕技——殺神刀!
若不是在此技上浸淫四十餘年以上,斷沒有這以假亂真的能耐,他王西洲自己也沒有這本事。
這世間能做到此等能耐的,除非是他爺爺還活着,可他爺爺已經去世半年有餘,王家老一輩的也都已經過世了,他那三叔雖然厲害,但也斷不可能做到這種近乎神蹟的地步。
若不是這雕刻木魚之人,故意在底部梵文處留下馬腳,他今天也許就折在這裏了!
可到底是誰做出此木魚交給日本人來此滋事的?
既是故意滋事,又爲何要在木魚底部故意留下破綻讓他識破?
他不相信擁有如此精湛手藝之人,會犯這種連沈十八這樣的小學徒都知道的錯誤!
伊藤十六心中的驚濤駭浪,可比王西洲來的更猛烈!
做這木魚之人他雖沒有見過,但此人做出來的東西他也看了也不少,件件都是以假亂真的東西,他連同十多個東京考古專家都沒有看出來半點貓膩,若不是明知那些東西是贗品,他真的就要當成真的收藏起來了。
這次他請此人雕刻這個罕見的木魚,便是抱了必勝的把握而來,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第一局折就折在了這個木魚身上!
伊藤十六忌憚的望了眼前這位穿着明色黃衫的年輕少年郎,心中有些後悔小覷了對方的年紀。他本以爲這二十多頭的少年能有多大能耐,名聲不過是外行人吹捧起來的罷了,卻沒有想到他能一眼看破這木魚的樣式來自古印度的貴霜王朝。
伊藤十六哈哈笑道:“帝王璽印殺神刀,多金風流白玉郎,小七先生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王西洲將手中的木魚拋給他,隨即在一樓轉了起來,說道:“我也不欺負你,我就在我這琳琅閣的一樓大廳,給你挑一件東西。”
伊藤十六心中微怒,他進門就將這一樓看了個遍,這裏面大多都是新雕刻出來的東西,王西洲分明就是故意羞辱於他!
衆人跟着王西洲四處打轉,忽然,只見王西洲停下了腳步,徑直來到了一個乞丐少年的身前。這乞丐少年不知何時將他懷裏的包裹打開了,一尊翡翠玉佛亮堂堂的擺在桌子上。
衆人的目光也都被那玉佛吸引住,見那成色與雕工,當即便有人叫出了聲來。
王西洲眉頭不留痕跡的皺了皺,望着眼前這位比他矮了半頭的乞丐少年,目光微愣,只瞧這小子長得眉清目秀,比他家那頭傻虎還要像個女孩子,卻正是那晚偷走他懷錶的小乞丐。
“你就是王西洲?傳說中東琳琅的小七先生!”
“你是那個偷我表的小賊!”
兩人不約而同的指着對方,都露出一幅見鬼的模樣。
王西洲臉上驚楞的神色中逐漸露出絲壞笑,居高臨下的望着眼前的小乞丐,如同望着虎口裏面的鴨子,冷哼道:“小子,乖乖的把小爺的表還回來,我還可以高抬貴手,饒了你這一次!”
匡月樓小聲嘀咕晦氣,沒想到爺爺嘴裏讓她找的人,居然就是這個痞子相的流氓少爺,她傲嬌的別過頭去:“哼,表已經被我賣了,你愛怎麼找,就怎麼找吧!”
“等一會再跟你算賬!”見人羣中的伊藤十六望過來,王西洲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要去摸着玉佛,卻猝不及防的被這乞丐少年一巴掌拍了下去,極爲響亮。
“你這小贓孩,你打我幹什麼!”王西洲看着自己通紅的手背,凜然大怒。
匡月樓瞪大眼睛與他怒視:“你說誰是小贓孩呢!人家有名有姓,你給小爺我聽好了,我姓匡叫月樓,匡月樓!”
“哦喲,你個小贓孩,名字起得倒是挺俊的啊!”王西洲嘴角勾出痞痞的笑意,乘他不備,一把將玉佛抄在了手裏,問道,“這玉佛你哪來的?偷的?”
匡月樓得意的揚起了下巴:“小爺我在死人堆裏撿的!”
“行啊,小鬼年紀不大,說話也不找樹葉遮一遮,當心閃了跟頭,”王西洲居高臨下的看着他,修長的手指在他頭上狠狠一敲,“哪的死人堆能撿到這寶貝?你告訴我,有這好差事,咱倆換一換,你在這當老闆,我去給你撿寶去!”
匡月樓的頭被敲的生疼,瞪大兩個水靈靈的眼睛,瞪着眼前這個痞子樣的傢伙,說道:“你別廢話,你給小爺我看看,這東西真的假的!”
王西洲拎起來就走,徑直放到了伊藤十六的面前,笑道:“好了,就這件玉佛了,勞煩伊藤先生給鑑定一下真假吧!”
這話出口,雅間四周的人羣紛紛議論起來,他們都是在這行混的,這麼多年誰還沒有點眼光,從這玉佛一出來,他們就能看出這東西的不凡,壓根就不像佛寺裏出來的東西,很有可能來自以前的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