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再一次進入手術室,韓小雲癱坐在門前的座椅上,面無表情看似平靜,內心深處卻是充斥着掙扎和懷疑。
她經歷了太多,清貧?疾苦?冷眼?拋棄?亦或是富有,輝煌,甚至是手掌生殺大權?
可是在這一刻,或者說在“宋武”用盡最後力氣扣動扳機,槍聲響起的那一瞬間,這個女強人的內心深處,一根已經被冰封了的琴絃,再一次被觸動!
“小雲?你沒事吧?”陳昇趕到了,腳步匆匆,面色憔悴,目光裏帶着慚愧和心痛。
韓小雲的語氣依然很平淡:“我沒事,小武還在裏面,已經簽署了手術協議。”
二人對視,繼而是死寂一般的沉默,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想要說點什麼……
“我……”
“你……”
幾乎是同時開口,卻是同時停止了想要說出口的話語。
“唉……”陳昇嘆了口氣,目光停留在韓小雲的身上,此時此刻的韓小雲,和他記憶裏,早些年前的某個清晨無比相似,只是那個時候的韓小雲心死如灰,如今的韓小雲,確實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我們的事情的確該捋一捋了,不過,你先去看看小武吧,他很有可能過不去今晚這道坎!”韓小雲忽然笑了,她覺得之前所糾結顧慮的,只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有些話,有些事,既然發生了逃避是沒有任何用處的!還不如像宋武那樣,不顧一切的去拼搏,就算最後改變不了躺下的事實,那麼至少自己問心無愧了!
只可惜,這個道理明白的太晚了……
陳昇緊咬牙關,好像也明白了韓小雲這一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他的內心深處籠罩着濃郁的不甘!作爲羊城的梟雄,地下秩序的制定者和維護者,這麼多年身居上位,也就逐漸養成了強烈的掌控感和佔有慾。
在陳昇的心目中,韓小雲是他的,羊城是他的,羊城的所有資源和金融渠道,都是他陳昇的!
可現如今呢?如果韓小雲離自己而去,那麼,韓小雲以及韓小雲背後所代表着的境外三大財團,諸多離岸公司,以及用來洗錢的兩個渠道,都將會從他陳昇的手中煙消雲散!
如果說失去韓小雲會讓陳昇的內心遭受幾天折磨,那麼,失去這些資源和力量,陳昇的所謂帝國,也就徒有其表了!
轉身朝着醫生值班室走去,陳昇的內心深處展開了激烈的鬥爭,他甚至在某一刻想過,要不要做掉韓小雲,製造出意外死亡的假象,自己也好和平接管韓小雲手中的一切資源?
可是緊接着陳昇就搖了搖頭,他不甘心不忍心,更是下不去這個手!
回想起之前的幾十年風雨,這個原本柔弱的女人,爲了成全他陳昇的所謂事業,無怨無悔的幫襯着他奔走在不應該屬於她的戰場上。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陳昇內心深處最爲反感的就是各種爲了權謀犧牲身邊之人,不要說這個需要自己犧牲掉的,是曾經的枕邊人,韓小雲?
不知不覺的,陳昇已經走進了值班室,屋裏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那人穿着一塵不染,卻是頗爲老舊的白大褂,一眼看去,差點以爲回到了八九十年代。
“老陳?我就說你會來的!只是比我預計的晚了半個多小時!”老人抿嘴一笑,好似對於外邊站立着的諸多僱傭兵毫無懼意,更好似對手術室裏,性命攸關更是引得韓小雲下達死命令的宋文,完全不在乎。
陳昇看到老朋友,也是露出了一抹笑意,只是笑容的更深處,隱藏着無力和蒼老:“你這個老東西又開我的玩笑?路上有人劫殺,要不然,怎麼會出這檔子事?”
被陳昇稱爲老東西的,正是康雲醫院的院長--梁興洲。
此人醫術算不上太高明,卻也是仁心宅厚,對待病人一視同仁之餘,更是能夠幫襯的絕不含糊,經常免除在康運就診的貧困病人一切費用,甚至還會在出院之際,送上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或者是醫療藥物。
也正是因爲這一點,康雲醫院從創辦至今,從未出現過任何*,更是深得羊城人民的愛戴。
“老陳啊,時代變了!你們以前的那一套,不適合了!再者說,放棄你的老本行,以你現在的人脈和資金,乾點什麼不好?爲什麼非要把腦袋記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梁興洲很不解,卻是想要儘自己的能力,去勸阻這位老朋友,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陳昇擺了擺手:“現不說這些了,你給我交個實底,裏邊的人,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有多大的把握救活他?”
說到傷員,梁興洲不由得自嘲一笑:“恕我無能,院裏最好的醫生,也是我的兒子,已經對你們的傷員開始手術很久了,但是他的情況不容樂觀,你最好現在就安排一下他的後事!若是救活了,你就當他撿了一條命回來先用着,若是救不活,也別抱怨什麼,畢竟他受的傷太重了!”
陳昇沒有說話,梁興洲卻是破天荒的在值班室點燃了一根香菸:“平生僅見啊!霰彈槍的彈丸,大面積擊中胸腔,伴隨中度腦震盪,顱內出血,胸腔出血。唯一幸運的,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胸腔部位的中彈,理論上可以直接將他打碎,但是彈丸的傷害很有限,僅僅是穿透了皮膚和部分的骨骼,停留在距離內臟不到三毫米的位置,這樣的傷害程度和霰彈槍的威力相比較,我甚至懷疑他距離霰彈槍的開槍距離有一百米左右!”
陳昇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着梁興洲的話語,他不由的回憶起了某些往事。
當年第一次聽到梁興洲評論傷勢,還是在某個小診所的後院裏……
“朋友,你很幸運了!這顆子彈,如果在你的翻轉稍微強烈一點點,你的心臟就會被完全攪碎!目前來說,冠心血管並沒有破裂,如果靜養一段時間,你的求勝慾望稍微強烈點,倒也沒有大礙……”
回憶啊,總是讓人折磨,陳昇清晰的記得,從那一次之後,自己和眼前的梁興洲就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個老傢伙看似很反感犯罪活動,其實骨子裏對於掙扎着活命的人,一視同仁的抱有莫大的憐憫,或許這也是他們兩個截然不同的性格,卻可以無話不說的原因所在吧?
說起來也真是有點諷刺,一個人到處坑害同胞,如果認真計算起來,這幾十年來,直接間接死在陳昇手裏的人,最起碼有一個加強連!而梁興洲則是截然相反,幾十年來,救活瀕死病人無數,可謂是功德金芒萬丈!
“你也不用太擔心,時也命也,我們盡最大的努力去挽救年輕人的生命,如果我們救不回來,就算你連夜把他送到省裏,還是沒得救!”梁興洲如此說道,其實他心裏非常清楚,宋文的傷勢陳昇根本不敢往別處送,明顯是大面積的槍傷,除了自己這裏,其他的醫院敢不敢收不好說,但是報警是肯定的程序。
陳昇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從梁興洲那裏走出來的,就那麼木木的坐在韓小雲身邊,伸出手想要摟住韓小雲,卻是忽然停止了這個動作,他覺得這個動作有些不太合適,畢竟二人之間已經僵持了太久,實際上他和韓小雲僅僅是同住同喫的關係,早已經沒有了耳鬢廝磨的親密……
“你啊……”韓小雲忽然搖了搖頭,將身體依靠在陳昇的肩膀上,這肩膀依然寬廣堅實,只是她再也找不到當年那種溫暖和心安……
“對不起,這麼多年來,跟着我受苦了……”陳昇也是呢喃不已,有些道理明白的始終還是晚了些!更何況自己走的這條路,只能往前根本沒有後退的餘地!
就在那麼一個剎那,陳昇也曾想過樑興洲的話語,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只是這可能嗎?答案他心知肚明。
手術室外氣氛一片沉寂,手術室內卻是更爲緊張,年輕的主刀醫生,看着幾乎爛成肉泥胸膛,強忍着不適,將一顆顆金屬彈丸從肌肉組織裏剔除出來,動作迅速的給宋文縫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擺放在手術檯旁邊的金屬盤子裏,已經放了不下二十顆細小的彈丸,血跡斑駁之下,顯得那般猙獰。
“咔嗒……”手術室的燈滅掉了,三名護士推着手術車從屋裏出來。
陳昇趕忙站起身湊了上去:“他怎麼樣了?”
一名護士放開了搭在手術車上的右手,示意另外兩名護士先把傷員送去病房,這才摘下口罩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手術非常成功,但是傷員身體大量失血,加上腦部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盪,可能會昏迷一段時間,也可能會永遠無法醒來!目前來說,還有一星期左右的高危期,這個期間,已經封和好了的腔內傷口,隨時可能崩裂,那些傷口大多數是撕裂面,縫合起來很有難度,如果二次破裂,就算是奇蹟,他也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