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想一想,自己當初是因爲什麼纔會答應做特勤?”張寶問到。
宋文下意識地就想回答,當然是因爲曹達利的威脅。
如果是平常,這樣的話,宋文也不一定敢說出來。
張寶是沒架子,可他也不能隨意指摘自己的上級。
然而今晚,宋文實在剋制不住自己滿心的憤懣,又從心底油然生出一種極盡叛逆的想法:就算直說了,又能怎麼樣,反正這個勞什子特勤他也不想做了。
“當然是被你們威脅的啊!”一說出來,宋文感覺自己心裏痛快極了,也對,這本來就是他一直憋着的一口氣,能夠釋放出來纔是最好的排遣途徑。
張寶神色不動,好像宋文不是在指着他滿心怨懟一樣。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張寶問到。
“不然呢?”宋文語氣十分衝。
“你應該也知道,如果當時你無論如何都不同意的話,就算是省廳廳長也不可能執意勉強你的。”張寶毫不留情地戳破宋文的謊言,順便堵住了宋文還留在肚子裏面的一句反擊,“就算是被老曹弄進看守所,出來之後也還是可以拒絕的,但你沒有。”
“我......”宋文一愣,張寶說的沒錯,如果他堅持不想的話,任誰都沒法逼着他去做。
“換個角度來講,如果你是不情不願地去做了特勤,你覺得你會埋伏的這麼成功嗎?”張寶又問到,“宋文,這個問題,你可要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啊。”
宋文沉默了,張寶也沒再逼迫他,宋文的性子他雖然沒有曹達利瞭解的深,大致性格卻也夠掌握了。
像這混不吝的傢伙,如果是真的不服氣,或者是被冤枉,那是絕對不存在忍氣吞聲這麼個說法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宋文和於曼的性格有些像。
不過仔細比較的話,比起於曼來說,宋文更加能屈能伸一些,像現在這樣,就代表已經聽進了自己的話,並且真的在用心思考呢。
宋文心亂如麻。
張寶的話像是給他捧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又像是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他所有的僞裝,逼他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難道自己心裏,其實是並不抗拒做這個特勤的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是爲什麼會這麼做。
張寶讓自己好好想一想,於是宋文閉上眼睛,將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爲,所見所感,像是放電影一般在腦海裏面回放。
老憨本來有機會安全且完全脫離這樣的生活,攢夠錢就回去給母親治病,卻因爲染上毒癮,不論怎樣都已經違背了法律,就算現在已經被帶到了省廳,會被送進戒毒所裏,得到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但被耽誤的時間和健康卻怎麼都回不來了。
而羊城毒品流通的罪魁禍首,就是陳昇,以及陳昇手下的那幫地頭。
而他今天,卻因爲動手傷了一個地頭而這樣情緒失控?
看出宋文的情緒似乎有變化,張寶不失時機地開口到:
“我知道,作爲一個警察,一個正常人,你一時間不會接受自己手上沾了別人的血。但是宋文,這麼簡單的算數,你都不會做嗎?”
“算數?”宋文抬起頭,有些疑惑。
“一邊是一個因爲你受傷的地頭,你不動手,另一邊,是羊城所有的犯罪分子被一網打盡,受到毒品侵害的普通百姓得到救助……你會選哪一個?”張寶問到。
“當然選後面的!”答案實在不需要思考,宋文就已經脫口而出。
張寶一點頭:“那你還在糾結什麼?”
宋文頓時恍然,臉上陰鬱的神色消失不見。
張寶鬆了口氣,就像他說的那樣,宋文不是想不明白這麼簡單的算數,只不過因爲受到當時情況的刺激,一時間走進了死衚衕而已。
也幸虧宋文沒有平常那麼精明,不然在回答張寶給出的選擇的時候,宋文很容易就會發現,張寶給出的根本就是個語言陷阱。
故意強調李錚的地頭身份,又在此之前不動聲色地在宋文心裏種下了一個善與惡的區別,而且更是大費口舌地強調端掉陳昇的好處——這樣的情況下,宋文要是還不能不假思索地做出選擇,那他才真的要擔心了。
一個鑽牛角尖的傻小子而已,看基本走出負面狀態的宋文,張寶輕哼了一聲。
張寶這一聲略微帶着嗤之以鼻的哼聲沒有掩藏,完全傳進了宋文的耳朵裏。
宋文看過去,見張寶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毫不掩飾地掛着三個明晃晃的大字“看不起”,就算他平常自詡臉皮厚,也不由得尷尬地咳嗽了幾下,覺得有點臉紅。
想到剛纔那般狂躁的自己,宋文很想時間能夠倒退重來一次,這一次他也算是丟臉丟到省廳來了。
“張隊。”宋文小聲地喊到。
“恩?怎麼了。”
張寶本來還想逗一逗宋文,但轉念一想着孩子纔剛剛有點走出陰影的樣子,現在正是臉皮薄的時候,他要是再不小心呵護一下,這宋文小心留下什麼心理陰影,於是便面色淡然地問到。
“張隊,我跟您商量個事唄。”宋文哭喪着臉,連敬稱都用上了,“明兒要是有人問您我今天是怎麼了,您別說實話成嗎?”
“原來是爲了這個事。”張寶先是一愣,隨後又是一樂。
“張隊,你給個準話啊。”
見張寶沒有回答,宋文頓時有些着急。
張寶樂顛顛地欣賞了一會兒宋文猴急的樣子,然後才大發善心地決定,還是不要吊着宋文了,於是矜持地點了點頭。
“張隊,我就知道您最好了,以後我肯定不在背地裏......”宋文頓時喜形於色,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的時候連忙住嘴,卻已經被張寶聽見了。
“你在背地裏做了什麼?”張寶看似不介意地問到,“說我壞話了?”
“沒有,哪能呢。”宋文陪着笑,大腦飛速運轉,結結巴巴地編造着藉口,“我們是在背地裏、背地裏想着,怎麼才能好好表現,讓您到時候給我們記功!”
好不容易,才堪堪把話圓了過來,宋文在心裏給自己擦了擦汗,被認爲是貪圖功名,總比背後說人壞話聽起來要好的多。
“放心,要是行動成功,你們都有大功。”
心裏知道眼前這小子說的根本就是臨時編造出來的瞎話,但張寶卻沒有揪着不放。
也並不是張寶就這麼好說話,只是在他準備好好教育教育這小子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一個人,頓時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並且寬容地放過了宋文,只是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想象着一會兒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張隊,你幹嘛這麼看我,我對你沒興趣的!”
被張寶的眼神看的有些發毛,宋文忍不住挑挑眉,做出一副雙手抱胸的姿勢。
“你小子!老子我還沒眼瞎到那個份上。”
張寶頓時惱怒,狠狠地瞪了宋文一眼,剛纔那個感傷的小青年哪去了?這真的是一個人嗎,正常時候怎麼這麼招人煩,自己剛纔到底哪根筋沒對,還苦口婆心地把人給勸解開了。
越想越覺得來氣,看宋文也是各種不順眼,張寶沒好氣地揮揮手趕人:“你沒事了就趕緊滾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要不去跟你那兄弟在拘留室裏面湊合一晚上?”
“別,我滾蛋,我滾蛋。”
宋文點頭哈腰地轉身就要往外走,開玩笑,他好不容易心情纔好起來,見到老憨那傢伙少不得又要哭又要嚎的,到時候自己還要糾結到底要不要告訴他真相,那這難得的一個晚上就又生生蹉跎了。
張隊不愧是更年期老頭子,火氣說來就來,宋文聳了聳肩。
“等下。”眼看着宋文就要推門離開,張寶忽然想起一件事,補充道,“那個,小武啊,雖然不是很想打擊你,但是有件事情,我看你好像忘記了。"
“什麼?”宋文的第一反應是懷疑的,他雖然神思恍惚,但不是傻了,該考慮的也都考慮到了啊。
“你剛纔,是怎麼和於曼說話的。”
看宋文茫然的樣子,張寶就知道宋文肯定是把剛纔的事情忘到腦後了。
對於張寶而言,宋文能這麼快地把事情翻篇,正能說明宋文心思靈敏,但對於曼他可是很瞭解,要是宋文能記得這件事情,妥善處理的話還好說,要是不能,那可就是一場災難了。
“我說了啥?我沒說啥啊。”宋文剛疑惑地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後腦中就猛然閃過一兩副畫面,頓時一個哆嗦,不自覺地脫口而出道,“臥槽。”
他想起來了,他剛纔對於曼,用那種口氣說“你出去”。
宋文很想說,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但不論是張寶還是他自己都知道。
就是他說的,而且還說了不止一次。
剛纔聽於曼出去時候的腳步聲還只是覺得聲音有點大,現在想來,那恐怕是於曼惱怒到極點的證明啊!
宋文眼前一黑,只覺得後背滿是津津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