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的問題問的簡直稱得上是突兀,如果老憨還留在此處,一定會驚訝地想,不是在倉庫裏面的時候就全都解釋清楚了嗎?
但陳昇卻似乎沒有感到意外,這一次,在宋文面前,陳昇也並沒有表現出像之前那樣親人的氣質。
這一點,從陳昇一進來的時候,宋文就發現了。
雖然貼心地關了燈送了水,可陳昇眼中卻明明白白地帶着審視。
看宋文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雖然昏迷,但並沒有影響到宋文的頭腦,在注意到陳昇的不對勁之後,宋文的大腦就開始瘋狂地轉動了起來。
他並不能確定,陳昇想要的,到底是一個二愣子一樣的宋武,還是有頭腦又野心的宋武,歸根結底,宋文與陳昇接觸的時間還太短。
宋文這個問題問出,陳昇彷彿猶豫了一下,纔回問到:“當時發生的事情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怎麼還問?”
宋文看着陳昇平靜無波的雙眼,知道成敗就在自己接下來的一句話之中了。
病房裏面的氣氛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緊繃了起來,彷彿是有無形的壓力一點一點的在空氣裏面蔓延。
陳昇沒有異動,傑克也還是笑嘻嘻的,只是宋文餘光似乎看見,喬六指的身子略微起伏了一下,似乎是在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
“我不知道啊。”
宋文突兀地張口,說到。
“什麼意思?”
宋文看到,陳昇眉頭一皺,又極快地舒展開來,像是變臉一樣無跡可尋。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所以才問老陳你啊。”
宋文懶洋洋地靠在牀頭,似乎是這幾句話牽動了胳膊上的傷口,頓時齜牙咧嘴起來,大大咧咧地朝着喬六指招呼到:“喬老哥,快幫我一把,哎喲喂,疼......”
喬六指面色一變,下意識地看向陳昇,見陳昇點了點頭,方纔上前幫助宋文。
折騰了一番之後,宋文後背被墊上了柔軟的枕頭,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
宋文試探着動了動胳膊,發現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之後,滿意地長出了口氣。
“你小子。”陳昇看着宋文沒骨頭一樣陷在一面枕頭中間,笑罵了一句,“還真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那是,我的人生格言就是有的享受就趕緊享受,不然哪天翻船了,哭都沒地方哭去。”宋文說到。
“哦?”陳昇眉目間神色一動,不動聲色地問到,“爲什麼這麼說,你現在過的不是挺安穩的嗎?”
“安穩?”
正在喝水的宋文聽到陳昇這麼一句話,驚的差點把水瓶鬆手掉在被子上。
宋文不敢置信地道:“老陳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你看我現在,有半點安穩的樣子嗎,我懷疑我跟走貨有仇啊,走一次喫一次槍子,人家走貨掙錢我走貨是玩命啊!”
說到最後半句的時候,宋文簡直是面紅耳赤,一副情緒激動的樣子。
陳昇噎了一噎,仔細一想好像還真的是這樣,這宋文一共才走了兩次貨吧,偏生每次都沒什麼好事。
也難怪這傢伙一聽自己的話會情緒激動成這個樣子,陳昇有些哭笑不得,連忙好言安撫了幾句。
好不容易把宋文安撫住,還是拿胳膊上的傷口作爲要挾的。
在可能會廢掉一隻胳膊的危言聳聽下,宋文心不甘情不願地躺了下去,嘴裏還在嘟囔着什麼。
病房本來就不大,陳昇離得又近,自然是清楚地聽見了宋文嘴裏的話。
這小子說的是:“這他媽可不行啊,要是右手廢了以後老子拿啥擼。”
這......
陳昇這麼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麼不着調的人,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着那麼點事。
這麼一折騰,宋文好像把自己問過的問題都給忘記了。
奇特的是,他忘了,陳昇也什麼都沒說,安撫了幾句之後,又塞了個紅包到宋文手裏,拍拍肩膀告訴宋文好好養兩天,就帶着傑克和喬六指離開了。
最妙的還是那傑克,臨走之前這傢伙好像終於從喬六指嘴裏撬出了宋文剛纔小聲嘟囔的內容,走到門口了又折回來,操着一口半生不熟地中文對宋文說:“小武兄弟,補要擔心,等尼出來了,哥哥帶你去好地方。”
光是看傑克那副猥瑣的笑容,宋文就知道他口中說的是什麼了。
和傑克對了一個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眼神,這三個人終於還是都離開了。
賭對了......
宋文躺在被窩裏,嘴角漸漸沒有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藏在被子的遮掩下,沉重地探出一口氣。
咯吱——
病房門被人小心而緩慢地推開,光是聽這個開門的架勢,宋文就知道是誰。
果然,等了一會兒,開關門的聲音交替之後,一個龐然大物的影子一點一點投射到宋文的病牀前。
宋文閉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在閉目養神。
來人扭捏了一會兒,好像在糾結什麼。
宋文等了等,見老憨光是扭捏就是不說話,終於裝不住了。
猛地睜開眼睛,和老憨對上。
老憨大驚失色地後退,腿彎撞到空病牀上,一屁股狠狠地坐了下去。
宋文眼角抽搐着看着那可憐的病牀,心裏默默地爲無辜的牀唸了一句,然後惡狠狠地問到:“怎麼?看到鬼了啊。”
“三三三三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老憨剛剛平緩下去的臉色,被宋文這麼口無遮攔的一句話又給嚇變色了。
宋文無語地發現,這老憨在自己面前,好像跟調色盤一樣,動不動就變個臉色。
“行了少磨嘰,你當老子童言無忌成不。”對老憨這種人,宋文就算嘴皮子再厲害也沒什麼辦法,他這邊千百把刀子戳過去,那貨就跟個肉盾一樣傻傻地接下,一點感覺都沒,也不懂的反彈,無聊到極致。
“......好。”
老憨看了一眼宋文,忍辱負重地答應了下來。
宋文用完好的左手抓了抓頭髮,忍住想跳起來暴揍老憨一頓出出氣的衝動,問到:“有啥事?說吧。”
老憨似乎有些難以言說的樣子,先是四處看了看,彷彿擔心病房還藏着人一樣,宋文就算是早就猜到老憨想要問什麼,也忍不住又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個老憨啊,他該說什麼好呢。
“別看了,有話就直說!”宋文特意地把語調放得嚴肅。
果然,這簡直是調動老憨的不二法門,老憨習慣性地直接把這句話當成命令一樣地聽了,半點猶豫都沒有的,就把之前一直在嘴邊打轉兒可是就是說不出口的話問了出來:“三哥,之前那些......是真的嗎?”
宋文知道,老憨想問的不是這個。
當時在倉庫裏面,一切都說的太清楚了。
李拳親口承認,喬六指和傑克聯袂出場,老憨這個當事人卻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完整地觀看了一出黑喫黑的戲碼。
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老憨只要不是一個純正的傻子,就斷然沒有不清楚的可能性。
但老憨心裏,與其說是不信,還不如說是不敢相信。
老憨是一個很一根筋的人,在誰手下就對誰是全然的忠心。
因爲宋文和白胖子的關係看上去不錯,所以老憨聽宋文的話。
因爲白胖子從來都表現的對陳昇很忠心,所以老憨把陳昇當成大老闆。
但有朝一日老憨卻發現,自己的老大,背叛了他的頂頭上司,那這個時候老憨又能怎麼辦?
看着老憨垂頭喪氣的樣子,宋文就知道老憨心裏想的是什麼。
心裏暗歎了一聲,這天殺的實心眼,嘴裏卻還是要好好斟酌。
老憨還在眼巴巴地看着宋文,似乎希望宋文能夠給出一個否定的回答。
不是還有一個老實人嗎,是不是他揹着白老大搞出來的這些事啊。
宋文幾乎能看到老憨腦海裏面的這些話,都快盤旋着形成實體寫在那張寬闊的紅臉上了。
“哎,老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宋文說到,迎着老憨的目光,頗爲遺憾地搖了搖頭。
老憨的臉色一下子難看了很多,這時候卻聽見宋文說:“你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呢吧?”
身份?
老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宋文口中的這兩個字吸引了過去,不知道爲什麼,聽到宋文這麼一說,老憨似乎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警察!
有那麼一瞬間,老憨幾乎要脫口而出這兩個字了。
可這個念頭一閃過,就被老憨自己否決掉了。
開什麼玩笑,宋武這樣的怎麼可能當警察,自己竟然這麼猜測三哥,要是讓他知道了,指不定想揍人了。
老憨猜的其實沒錯,只不過如果宋文真的知道了一瞬間老憨心裏的猜測,第一個反應其實是驚悚地想這難道是愚者千慮亦有一得嗎......
果然,宋文開口,說的並不是那兩個字。
宋文說:“你笨啊,你也不想想,我是誰帶來的。”
誰帶來的......這個問題,老憨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可以回答出來:“陳老大!”
“對啊。”如果不是條件所限,宋文其實很想一拍掌,“那你說,我是什麼人啊。”
迎着老憨恍然大悟,又好像一片迷茫的目光,宋文慢慢地說:
“沒錯,我就是陳老大派來,監視你們家那位白胖子,白老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