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街的對面,駛來了一輛車。
被一匹瘦弱的牝馬拉着。
那位剛剛走出旅館的男人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的盯着緩緩走來的車。
他聽見車軲轆在地面上彈跳的聲音,合着那劣馬微弱的吐息,越來越響。
男人打量着那匹馬,那是怎樣的一匹馬呢?
那是匹醜馬,那毛既沒有光澤也沒有質感,渾身髒兮兮的,甚至於讓人無法準確的判斷出它究竟是什麼顏色。
那也是匹病馬,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不健康的氣息,顫顫巍巍前行着,它拖着的不止是身後的大車,還有他那副瘦骨嶙峋的身子。
他實在太瘦了,以至於馬鞭的抽在他的身上,都打不出一聲漂亮‘啪’來。只有鞭子在空中的惡嚎,卻沒聽不見響。
那昏昏沉沉的車伕或許是想提個神,也可能只是習慣了。
於是漫不經心的照着前面甩了一鞭子。
那馬一聲不吭的捱了這一鞭子,只是渾身痙攣了一下,依然拉着車子在往前走着。
男人看着也跟着打了一個寒戰。
或許是習慣了,也可能是聲音不盡人意,車伕於是又甩了一鞭子出來。
一鞭子,兩鞭子,三鞭子,不管幾下好像他都滿意不了,那沉悶的聲音聽起來確實讓人窩火。於是他又接連甩了好幾鞭子,可結果都還是一樣的。最後他乾脆扯着嗓子罵起來了,罵這畜生的不中用,又是怎麼樣的廢物,只會浪費糧草,怎麼喫都不長膘,拉車不努力,捱打也挪不動的懶骨頭。
他罵着罵着好像來了興致,越罵,聲音越大,聲調越是古怪,鞭子也揮的越快,越狠。到了後面,他這聲調就單單只是取樂子的罵聲了,那馬鞭劃過空氣的聲音聽着也和響亮的耳光一般。
他就這樣一路打,一路罵,一路走。
但就在下一秒鐘,他還沒來得及走遠。
站在旅館旁的男人不顧一切的衝了出來,把這車伕給嚇了一跳。
而那馬卻平靜的多。
他大喊着,緊緊的抱住了那匹醜陋而瘦弱的馬。
“我苦難的兄弟!”
這聲音迴盪在都靈的大街上,和不知道是誰的淚水一起浸染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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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尼採的事情,溫倫並不是非常的清楚。
他只知道這是個老掉牙的哲人,因爲中學教科書上的《尼採哭馬》而聞名。
“尼採並不是在爲馬而哭泣,我這樣認爲。"
杜蘭德爾淡淡的說。
“實際上,尼採實際上是在爲自己哭啊。”
“你爲什麼這麼說?”
“看看尼採的理論,超人,上帝已死,精神三變……尼採永遠主張一種苦修和斯巴達式的堅忍……他是無比相信人的力量的那一類人,所以他輕蔑弱者,俗人,一切一切不能恪守殘忍的道德觀的人們。但是最後,他發現自己實際上也是弱者與俗人。始終渴望世俗認同與理解的他,沒理由會是‘超人’,他始終只是他哲學裏的‘恥辱與笑柄’,就像猿猴對於人來說,人對於超人來說。”
“所以他崩潰了,對嗎?”
“是的,他所需要的,僅僅只是一個讓他痛苦的藉口而已,他又想證明自己的優越性,又不願承認自己的劣等,因此他抱着馬哭了,以同情會讓它好受一點。我是這樣理解的。”
“唔……或許是吧,老實說,我對這些沒有太深入的研究,夥計。”
“是嗎,那真遺憾,但我想知道,你認爲馬,是否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不會知道吧。”
“也是啊,馬當然不會知道。”
“但是……”
說到這,溫倫說到這,捋了一下鬍子。
“尼採做的,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聽了這話,杜蘭德爾揚了揚他的鐵腦袋,扭過頭看向了溫倫。
“怎麼說?”
“至少馬,是得到了安慰的吧,尼採也一樣。”
“你是說,雙方都從中受了利?”
“是的,並且雙方都沒有損失。”
“呵呵呵……”
聽到這,杜蘭德爾笑了起來,因爲那話語毫無感情,這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尖叫。
“尼採可是因爲這件事被送去了瘋人院渡過餘生。”
“那麼尼採的行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上是高尚了,無論動機如何,人們只是看到一個人同情一匹馬,然後被送去了瘋人院,又死在那裏。”
“高尚嗎……”
說到這裏,杜蘭德爾把那大手放到了腦袋下面,相當於下巴的地方,只不過他應該是沒有下巴的。
他的手指摩擦着下巴,放出刺耳的聲音。
這種刺耳的聲音夾雜着他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帶來了巨大的沉默。
溫倫看着他,好幾次想要打破這沉默,但都沒有能過說得出口。
直到杜蘭德爾自己打破了這沉默。
“很有意思的回答。”
他再一次看向溫倫,伸出了他的右手。
“和這麼多人交流過之後,您的想法算是很新穎的。謝謝,您的回答很受用。”
“哦……沒什麼,能和我這樣的老頭聊天,我也該感謝你。”
“那麼我先走了。”
這麼說着,杜蘭德爾就站了起來,慢慢悠悠的消失在了黑夜中。
溫倫呆呆的望着他的背影,感觸良多。
但過了一會,他突然感覺有種失敗的感覺。
明明是他想搞清楚這個傢伙的底細,才叫住他的,現在……他根本什麼都沒明白,還被他牽着鼻子,這麼他這樣走了!
越是想,他越覺得失敗,然後又浮躁起來。
於是他再也坐不住了,從椅子上一屁股跳了起來,準備離開。
他踢着腿,低着頭,慢悠悠的向停車場走去。
突然,他看見地上掉了什麼閃亮亮的東西,湊上去一看,那是一塊螺帽一樣的玩意兒,看上去像是個什麼樣的零件。
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踢石子兒,但他現在只有零件可踢。
於是他就只好踢零件了,他就這樣踢啊踢的,結果一不小心用力過猛,把零件給踢進了一旁打灌木裏面。
裏停車場還有些距離,他是不太想放棄這個消遣的。
於是他緩緩的走進灌木叢中,接着遙遠的路燈摸索着。
但一下子,他呆住了。
那裏不止有他踢的零件,更有一堆的零件。
層層疊疊的堆在一起……就像是一個被撕裂的人……
不,那確實是個被撕裂的……機器人。
他很快從驚愕中恢復了過來,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
望向了那個紅大衣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