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已經過了多久呢,是一週,還是一個月?亦或者單單隻有幾天?
溫倫不知道。
事實上,他的時間感已經有了很大的問題,現在即便只是一秒鐘,對他而言都是一種煎熬。就像整個人的活力都給抽空了一樣,經常性的,他就坐在那裏,冷清的家裏,在那張桌子上發呆。只是捏着那個粉紅色的厚本子,偶爾翻兩頁,然後又恐懼的關上。
在旁人看來,他似乎是瘋了。
還願意到這裏來的人,也只有內勃爾一個人了。
這一週的時間裏,他來了三次,前兩次都喫了閉門羹。他知道溫倫在家,只是他不肯出來,也不願意見人。第三次,內勃爾學聰明瞭,他搞了一把萬能鑰匙,就這樣打開了溫倫的大門。
和過去內勃爾來這裏時不同,只是一週的時間,這裏比平常骯髒了很多。灰塵和蛛網如同是憑空冒出來的,就那樣堆積了起來。
在房間冷色的陰影中,他一眼就看見了溫倫。他依然在那裏,死抱着那本粉紅色的本子,一言不發,凝視着房間裏的陰影。內勃爾看見,在他的瞳孔中,映照出了深淵。
內勃爾想起了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現在這樣的事情又重演了,只是對象調換過來了。
“溫倫……”
他杵着手杖,一步步的走了過去,在溫倫的旁邊坐了下來。
被他肥胖的身軀所激起的灰塵在房間中迸發開來,瀰漫了整個客廳。
內勃爾吸了吸鼻子,把手上提着的一瓶紅酒扣在了桌子上。
“喝吧,老夥計,這種時候需要這個。”
溫倫稍稍側過腦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瓶紅酒。他的視線就又回到了那黑暗的角落裏去。
內勃爾嘆了一口氣,自顧自從溫倫的櫥櫃裏拿出生鏽的紅酒起子,把軟木塞扯了出來。瓶口溢出的酒香瞬間就充斥了四周,夾雜着灰塵,不停的往溫倫那裏鑽。
但溫倫依舊不爲所動,只是像雕像一樣的坐在那裏。
“還記得當時你對我說的話嗎?”
內勃爾淺淺的對着瓶口喝了一口。
“一個男人幼稚的象徵是爲某種事業而死,一個男人成熟的象徵是爲某種事業苟且偷生……我不敢說我的狀況比你更壞,但是,當時你確實說服我了。”
內勃爾說着把酒瓶放到了溫倫的面前,湊到了他的鼻子低下來。
“看看你,在這裏做什麼?既不是好死,也不是賴活。在這裏有什麼意義?”
“我被禁止參加這個案子。”
終於,溫倫說話了。他的聲音很微弱,連他的嘴皮子甚至都沒有顫動。
“辦案人員禁止和案件關係人有關係。”
“是的,是的,這個我們知道,但你……”
“我不明白。”
溫倫繼續用那微弱的嗓音說道。
“我真的不明白。”
他把戰戰兢兢的把手中的本子按到桌上,推到了內勃爾的面前。
內勃爾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將本子拿了起來,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用古典的文體寫着幾個大字。
“這是?”
“麗莉的日記,作爲遺物交給我的。”
溫倫說着抹了一把臉,就好像把他之前的面具,僞裝都給撕下來一樣。
他的真面目暴露無遺了,是疲倦,哀傷,自責攪拌在一切所現實出的複雜表情。
雖然僅僅只有一瞬,但內勃爾確實被這所震懾了,他知道的溫倫,是絕不會露出這樣自暴自棄的表情的,從很久以前,這樣的東西就和溫倫無緣,絕對無緣。
“爲什麼呢?”
溫倫繼續說道。
“我是看着她長大的,她還有那麼點大的時候我就看見她了……我看見她長大的,她長高時總是很開心,她甚至經常會在意自己胸部的大小,啊,對,她還很怕痛,她玩十字繡把手指扎破了都會在那哭老半天……但是……爲什麼?你能告訴我爲什麼嗎?”
他將目光轉向了內勃爾。
“爲什麼她是個機器人?不,她怎麼可能是個機器人?就算她是,他們怎麼會知道她是機器人……就算知道……她爲什麼會被襲擊!你知道嗎!老勃!告訴我!老勃!”
就像整個人突然爆發了一樣,他憤怒的站起來,歇斯底裏的拽住了內勃爾的領口。猛烈的搖晃起來,好像內勃爾就是殺死麗莉的暴徒一樣,好像他眼前的這個老朋友就是最罪無可赦的惡棍一樣。
“等等……冷靜點!溫倫,你冷靜一下!”
溫倫的手指上的力氣漸漸大了起來,那已經不是在揪着內勃爾的領口了,他掐住了內勃爾的脖子。內勃爾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但他卻又沒法讓溫倫鬆開手,於是他不得已照着溫倫的臉上來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你TMD要殺了我嗎!冷靜點!溫倫!”
“啊………沒錯,她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呢?”
倒在地上的溫倫,絲毫沒有想要爬起來的意思,他像一具屍體一樣,倒在地上,繼續滔滔不絕的說着。
“我在她的面前,從來沒有掩飾過,我從沒有掩飾過我討厭機器人………她一定是討厭我的吧?對吧,老勃。"
聽了他的話,內勃爾沉默了。
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如喪家野狗般匍匐在地上呻吟的溫倫。他現在明白了,溫倫的痛是雙重的,不單單是因爲失去了麗莉。如果只是這樣,那他絕不會消沉。
真正令溫倫痛苦的,是他質疑了,這個質疑是對他自己的,比起失去麗莉,這個對他是更致命的。他最愛的人,也是他最討厭的東西,而偏偏他還是無比信任自己判斷的,現在,這個判斷因爲一個痛苦所披露的事實給顯露出來了,那帶來痛苦太過沉重。他既無力承受,也不願意承受。因爲一旦承認了,那麼那些他曾經視爲珍惜的東西就都被證明是虛假的了。當沙威發現自己所維護,奉獻一生的東西實際上只是一個謊言,沒有勇氣再改變目標的他選擇了死亡。溫倫也是如此,這個歲數的人,不可能再有勇氣去否定自己的過去了。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溫倫,又坐了下來。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能拯救他的朋友了,但他又不願意就這樣拋棄他的朋友,因此他決定坐下來,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
那本粉紅色的日記,鮮豔的顏色時到今日看上去是那麼的諷刺。
這是報復嗎?不,應該說,麗莉真的會報復溫倫嗎?內勃爾突然想到。
“你覺得麗莉討厭你嗎?”
內勃爾問道。
“我不知道。”
溫倫回答。
內勃爾翻開那本厚厚的日記,那四葉草的書籤讓他正好翻在有字的最後一頁。
“你看了嗎?這本日記。”
“不,沒有。”
“那你爲什麼不看一看?”
“沒有意義,她從不在日記裏寫出自己的感受……現在想來,也難怪她寫日記都像是流水賬啊……畢竟她是機器人,不是嗎?”
“唉。”
內勃爾嘆了一口氣。
“你可真是個渣滓。”
“是啊,”
地上的溫倫像是苦笑了一下。
“我確實是個渣滓。”
內勃爾不再說什麼,他把日記的最後一頁放在溫倫的眼前。
離開了。